站台上总是拥挤不堪,上车下车的旅客,提著篮子叫卖烧鸡、大饼、煮鸡蛋的小贩,穿著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一次停靠,都是一幅生动的民生百態图。
夜间,列车在黑暗中穿行,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轰鸣声单调地重复著。
包厢顶灯昏暗,隨著车厢的摇晃,陈朝阳躺在狭窄的铺位上,双眼却毫无睡意。
车轮碾压铁轨接缝时发出的规律“哐当”声,本该具有催眠的效果,但在他耳中,却总在不经意间幻化成遥远战场上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或是机枪的点射。
这是抗战时期烙下的老毛病,一点异常的声响,甚至仅仅是这种规律机械的节奏,都足以让他的神经末梢悄然绷紧,睡意荡然无存。
身体可以离开战场,但某些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却像幽灵一样如影隨形。
他索性轻轻坐起身,怕惊动对面铺上刚刚轮岗休息睡下的警卫员。
借著那盏昏暗摇曳的顶灯,他再次摊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一张略显粗糙的汉东省地图。
铅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勾勒出想像中的工业布局和交通网络,偶尔停顿,陷入长久的沉思。
窗外是华北平原无边的冬夜,漆黑一片,偶尔,零星如豆的灯火在极远处一闪而过,如同坠落的流星,尚未来得及照亮什么,
便被高速行驶的列车瞬间拋在身后,留不下丝毫痕跡,只衬得这夜更加深邃辽阔。
然而,当视线从地平线抬升,疲乏的双眼望向那毫无遮挡、深邃天鹅绒般的苍穹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震撼景象。
没有电力的侵扰,没有尘世的喧囂,亘古的星河就悬掛在车窗之外,
触手可及。
无数星子璀璨闪烁,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匯成一条清晰可见、浩瀚壮丽的银河光带,横贯天宇。
其明亮与纯粹,是后世被光污染遮蔽的天空再也难以得见,而毫无保留的绝美。
这静謐而宏大的天幕,与车厢內昏暗的灯火和顛簸的旅途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车厢內鼾声轻微,空气凝滯。
警卫员王小川正值守在包厢门外的摺椅上,年轻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门玻璃上映出的剪影。
首长没有睡。
那个挺拔的身影,凝滯在昏黄的光圈里,只有握著铅笔的手偶尔细微地动一下。
车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將首长的侧影与车外深沉的夜色叠加在一起,那剪影不再仅仅属於这节摇晃的车厢,而是融进了窗外广袤而黑暗的华北大地…
王小川不敢打扰,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更加警惕地注视著过道两端的动静,似想用自己的警觉,为首长在那片思想的无人区里跋涉,守护住这一方狭小却至关重要的寧静。
车轮轰鸣向前,载著这一明一暗、一思一守的两人,坚定不移地驶向长江以南那片未知的新战场。
第二天,列车缓缓驶过巨大的黄河铁路桥。
浑浊磅礴的黄河水在冬日下泛著冰冷的微光,车厢內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同志们,前方即將进入山东省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