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坐在胡步云左侧的位置,脸上保持著惯常的平静,握著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心里五味杂陈。
起初,他心里的警惕弦绷得紧紧的。胡步云这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先把我捧高,让我放鬆警惕,或者诱使我犯错?
还是在更高层面营造一种“郑国涛干得不错,但都是在胡步云领导和支持下”的微妙氛围?
他仔细咀嚼著胡步云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出其中隱藏的机锋或陷阱。
但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
胡步云的態度看起来是诚恳的,甚至带著一种对他专业领域决策的尊重。
隨著胡步云列举的案例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他郑国涛確实大力推动,並且初见成效的政策,郑国涛的心情从高度戒备,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甚至是被“认同”的感觉,像一丝微弱的光,透入了郑国涛近来有些阴鬱的心境。
他来北川,带著一腔抱负,想要用他坚信的“规则”和“先进理念”改造这片土地,却处处碰壁,步履维艰,最后甚至需要与曾经的对手联手应对更暗处的危机,內心不乏挫败和孤寂。
此刻,听到胡步云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將那些他一度认为在北川“水土不服”的政策与基层的成功实践掛鉤,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一丝触动,悄然滋生。
难道,自己过去真的太执著於“规则”本身的形式和刚性,而忽略了其最终目的是为了服务於发展,服务於百姓?
就像胡步云在建安说的,技术是冷的,人心是暖的?自己是否在追求程序完美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感到些许不適,但又无法完全挥去。
会议结束后,郑国涛回到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迴响著胡步云的话。
秘书送来了刚刚整理好的会议简报初稿,上面白纸黑字记录著胡步云对他的那些肯定。
郑国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诉他,政治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胡步云此举必然有其深意。
但情感上,这种被“正面肯定”的感觉,確实缓解了他近期巨大的压力。
苏永强虽然在养病之中,但他的影响力仍在,会议简报自然会送到他的病房。
胡步云这番话,无疑也是在向苏永强传递一个信號:他胡步云主持工作,並非要搞“一朝天子一朝臣”,而是继续沿著既定方针,並且充分肯定和尊重郑国涛这位省长的贡献。
几天后,一份由“四北办”起草的《关於“智慧北川”数据共享工作取得阶段性突破的情况简报》摆在了郑国涛的案头。
简报详细匯报了近期在打通几个关键部门数据壁垒方面取得的进展,比如省医保局和人社厅的部分基础数据实现了互联互通,省市场监管局的企业登记信息与省税务局的纳税数据开始了试点共享。
这些確实是实打实的进展,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但意义重大。
然而,让郑国涛目光凝滯的是简报的表达方式。通篇强调“在国涛省长亲自確立的技术规范和统筹协调下”、“严格按照国涛省长主持制定的实施方案推进”、“在国涛省长的持续关注和亲自指导下,相关部门凝聚共识、克服困难”……
仿佛这些艰难取得的突破,首要功劳都是他郑国涛的。
而眾所周知,实际协调解决那些部门扯皮、歷史遗留问题等“硬骨头”的,是曹东来领导的“四北办”,背后自然是胡步云的授意和支持。
郑国涛拿著这份薄薄却份量不轻的简报,心情复杂难言。
他当然需要这些政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向京都证明他的能力和价值。
尤其是在穆家阴影未散、北川政局微妙之际,任何正面的成绩单都至关重要。
但这种方式……像被人精心包装好后,直接送到他手上的“礼物”。
一种被“投餵”的彆扭感油然而生。
他郑国涛什么时候需要靠別人“送”政绩来装点门面了?这与他一直以来信奉的靠实力、靠规则、靠程序取胜的信念,有些背道而驰。
他仿佛能看到胡步云在幕后,平静地指挥著这一切,像一位高明的棋手,不仅掌控著棋局的走向,还主动將吃掉对手棋子的功劳,“让”给了棋盘上的另一颗重要棋子。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