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初。
大明,居庸关外。
號称五十万的大明亲征军,正像一条断了脊樑的巨蟒,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艰难蠕动。
队伍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远远望去,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可若是凑近了看,那哪里是什么威武雄师?分明就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士兵们一个个面如菜色,身上那套勉强凑齐的鸳鸯战袄早就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尘土,变得像是泥壳子一样硬邦邦地掛在身上。许多人连像样的鞋都没有,脚底磨出了血泡,一步一个血印子。
“快点!都他娘的给咱家走快点!”
监军太监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著鞭子,时不时抽打著路边那些掉队的老弱残兵,“误了皇上的吉时,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公公,饶命啊!”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这……这都三天没正经吃顿饭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啊!”
“走不动?那就去死!”
那太监一脸戾气,鞭子狠狠抽在老兵脸上,立马就是一道血痕,“皇上都在前面赶路呢,你们这些贱皮子还敢叫苦?给我拖下去,砍了!”
“且慢!”
一个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看不下去了,策马过来拦住,“公公,这老徐可是当年跟太宗皇帝北伐过的老人,身上还有伤呢。再说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砍了多可惜?留著好歹还能扛个包袱。”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咱家做事?”
太监斜著眼瞥了他一下,虽然嘴硬,但还是收起了鞭子,“行吧行吧,看在你张百户的面子上,饶这老东西一条狗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说罢,他冷哼一声,策马向前奔去。
那锦衣卫百户嘆了口气,下马把那老兵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塞进他手里。
“张大人,这……”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快吃吧,別让人看见。”
张百户压低了声音,“咱们这哪是打仗啊,这是陪著皇上和那位祖宗游山玩水呢!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等瓦剌人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
中军大帐。
也就是皇帝的那个移动行宫。
虽然外面兵荒马乱,但在这硕大的黄罗伞盖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祁镇坐在铺著厚厚波斯地毯的龙輦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正美滋滋地听著王振吹牛。
“皇上您看,这就叫气吞山河!”
王振指著外面连绵不绝的队伍,满脸得意,“那也先听说皇上亲征,这会儿指不定嚇在哪个耗子洞里发抖呢!这就是天子的威严,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哈哈!先生说得对!”
朱祁镇一听这话,心里那个舒坦,“朕就是要让这天下知道,我大明不仅有仁义,更有雷霆!对了,前面到哪了?”
“回皇上,前面就是大同了!”
王振赶紧递上一块点心,“过了大同,那可就是真正的前线了。不过不用怕,有英国公在前面开路,咱们就跟踏青似的!”
然而,没过多久,这份“踏青”的好心情就被打破了。
“报——!”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衝到御輦前,浑身是血,背上还插著一支狼牙箭,“皇上!前面的……前面的阳和口……全是尸体啊!”
“什么尸体?”朱祁镇手一抖,差点泼了茶。
“是西寧侯宋瑛的部队!全军覆没!”
探马哭喊道,“几万弟兄啊,都被瓦剌人砍了脑袋,堆成了京观!那血……把草都染红了!”
“什么?!”
朱祁镇脸色煞白,手里的杯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怎么可能?宋瑛不是还在大同守著吗?怎么会全军覆没?”
“瓦……瓦剌主力到了!”
探马绝望地喊道,“也先亲自带著大军,把大同围得水泄不通!宋侯爷是因为轻敌冒进,这才中了埋伏啊!”
这一下,不仅是朱祁镇,连王振都蒙了。
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这次是玩大了。
“先……先生,这可如何是好?”朱祁镇六神无主,声音都带了哭腔,“咱们是不是该……该撤了?”
王振心里也慌得一匹,但他面上还要强撑,“皇上莫怕!这肯定是那宋瑛无能!咱们这可是几十万大军呢!怕他个甚?”
“可是……”朱祁镇毕竟年轻,看到这血淋淋的事实,心里那股子英雄气瞬间泄了一大半,“这也太惨了……万一瓦剌人衝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公张辅骑马赶了过来。
这位四朝元老此刻鬚髮皆张,再也顾不得君臣礼仪,直接在大帐外跪下大喊:“皇上!事不可为!请速速迴鑾!再往前走那就是自投罗网啊!”
“臣等附议!”
兵部尚书鄺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一大批文武官员也纷纷跪下慟哭,“前线已经糜烂,敌情不明,若是陛下有个闪失,大明危矣啊!”
朱祁镇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重臣,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嘴硬的王振,心里彻底没了主意。
“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他小声试探道。
王振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来是想借这次机会立个绝世奇功,好名垂青史。可哪想这瓦剌人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来了个下马威。
现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他这面子往哪搁?在小皇帝心里的地位还要不要了?
可是,看著前方传来的噩耗,他也確实不敢再往前走了。万一真碰上也先的主力,他也怕把小命搭进去。
“哼!既然眾位大人都这么说,那就……班师回朝吧!”
王振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不过!咱们不走原路,走——”
他顿了顿,眼珠子骨碌一转,想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走蔚州!”
“蔚州?”张辅一愣,“为什么走蔚州?”
“因为那是咱家的老家啊!”
王振理直气壮地说,“皇上这次亲征这么辛苦,虽说没打成,但也算是巡视边疆了。路过蔚州,正好去咱家看看,让乡亲们也沾沾皇恩,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张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王公公!这时候是讲乡土情的时候吗?蔚州离大路远了二百里!而且道路崎嶇,大军行进缓慢,万一瓦剌人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