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搬离酒店，却又不想立刻回去面对打包行李的麻烦，顾清风心血来潮，想著来京市这么久，似乎还真没好好逛过酒店周边。他换了身再简单不过的t恤牛仔裤，揣上手机和房卡，便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酒店位於繁华区域，周遭商业街、写字楼林立，人流如织，霓虹闪烁，勾勒出都市特有的喧囂与活力。顾清风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隨著人流移动，看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路边香气四溢的小吃摊，以及行色匆匆、面容各异的都市人。这种置身於汹涌人潮，却又仿佛是个纯粹旁观者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新奇，也有点……莫名的疏离。
他习惯了农庄的寧静，酒店的隔离，这种密集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头景象，对他而言反而有些陌生。
逛了约莫个把小时，腿脚有些乏了，腹中也开始唱起空城计。他懒得走远，也不想回酒店吃那千篇一律的餐食，便打算在附近隨便找个小馆子对付一顿。
目光扫过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整洁的家常菜馆映入眼帘。他正准备抬脚过去，视线却被餐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里，蹲著一个男人。
看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穿著也算得体，一套半旧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和疲惫。他的脚边，堆放著几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李包，用粗糙的麻绳捆著。他就那样蹲在墙角，与周围光鲜亮丽、步履匆匆的人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流动画卷中突然静止的、带著灰暗色调的一笔。
男人的姿態倒不像是乞丐，更像是一个……迷了路，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暂时无处可去的人。
顾清风脚步顿住了。他本不是个爱多管閒事的人，怕麻烦是他的本性。但看著那个男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身影，以及那明显不在状態的神情，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或者说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大哥，您……没事吧？”顾清风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儘量平和地问道，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常的询问。
蹲著的男人似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顾清风，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戒备，但看清对方只是个面容平和、穿著普通的年轻人后，戒备稍稍放鬆了些。
“没……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谢谢关心。”
顾清风没有离开，目光扫过他脚边那几个大包：“您这是……来旅游？还是？”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或许是顾清风的態度还算诚恳，也或许是他確实需要倾诉，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
“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贵省曲县，山里头一个村的小学老师。”他指了指脚边的包，“这些都是给娃们买的学习用品，书本、文具啥的。”
贵省曲县？顾清风没什么地理概念，但“山里头”、“村的小学老师”这几个词，足以让他想像出那地方的偏远和艰苦。
“这次来京市，”男人继续说著，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光，有憧憬，也有现实的沉重，“一是想拍几张天安门城楼的照片，带回去给娃们看看，他们都没见过。二就是，想办法买点学习用品。我们那儿，太山了，路难走，穷，啥都缺。”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卖惨，只是在陈述事实。
“钱……都在这些东西上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包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没想到京市东西这么贵……兜里，连顿吃饭的钱都没剩下了。想著……歇会儿，再想办法。”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为自己的窘境感到羞愧。
顾清风站在原地，听著男人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著与他日常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见过娱乐圈的浮华，习惯了农庄的閒適，甚至拥有著另一个世界的文娱宝藏。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也挺……独善其身的。
可此刻，面对这个为了山里孩子几张照片、几包学习用品而光积蓄、蹲在街头饿肚子的支教老师，他那些所谓的“烦恼”和“成就”，忽然间显得那么轻飘，甚至……有些可笑。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感堵在了他的胸口。不是怜悯，怜悯太高高在上；也不是同情，同情带著距离。那更像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撞击后的茫然和……轻微的窒息感。
他看著男人脚边那些沉重的包裹，仿佛能看到里面承载著多少山里孩子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沉默了几秒，顾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大哥，还没吃饭吧？”他指了指旁边那家家常菜馆，“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吧，我请你。边吃边聊。”
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著顾清风，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犹豫。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顿饭而已。”顾清风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走吧，我也饿了。”
最终，男人在顾清风的坚持下，有些侷促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起了两个最重的包裹。顾清风想帮他拿，他却执意不肯。
两人走进那家不大的餐馆，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顾清风把菜单推到男人面前让他点，男人只点了两个最便宜的素菜，连连说够了够了。顾清风没说什么，又加了两个荤菜和一个汤。
饭菜上桌，男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顾清风隨意的閒聊和食物的香气中，渐渐放鬆下来，开始大口吃饭。他显然是饿极了，吃得很香，却也保持著基本的礼貌。
顾清风看著对面狼吞虎咽却依旧带著知识分子斯文气的男人，自己面前的饭菜却没动几口。
心情，依旧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