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晚上八点。
顾家村的夜幕已经落得很沉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像这场春节的狂欢还捨不得散场。顾清风家的堂屋里,电视机开著,调到了珠江卫视。李兰把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又去厨房切了一盘苹果,插上牙籤,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顾昌国坐在他惯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林晚坐在顾清风旁边,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著。gg结束,片头曲的前奏响了起来,那熟悉的旋律,正是《神话情话》。林晚和刘华德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在顾家老旧的客厅里迴荡。
李兰听到林晚的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著林晚:“这是你唱的?”林晚点了点头。李兰又听了几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电视机前站定,像要確认那声音是不是真的从那个盒子里传出来的。“真好听。”她说了三个字,又回去坐下了。顾昌国没说话,但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
顾清风安静地看著屏幕,没有说话。这是成片完成后他第一次看播出,和剪辑室里看的感觉不一样,剪辑室里看的是镜头、节奏、光影,是技术层面的审视;此刻坐在自家堂屋里,电视机的光芒映在父母脸上,他忽然觉得,这部戏是活的。
林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汪明锐这个镜头,你当时拍了六条。”顾清风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林晚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著。
大年初二,香江。
各大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同一条新闻。標题很统一,像约好了一样,“《南方车站》原片泄露调查结果公布:剪辑师疏忽所致”。正文写道:“飞皇集团今日发表声明,经商业罪案调查科与公司內部调查確认,《南方车站》原片泄露系后期公司剪辑师助理陈光工作疏忽,將存储原片的硬碟遗落在车內,后被不明人士拾获並多次转手,最终流传至网络。陈光已主动辞职並离开香江,其家人亦隨同迁居。飞皇集团嚮导演钱荣、主演林晚及全体剧组人员致歉,並向公眾承诺將加强內部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评论区里,有人相信,有人不信。一位自称业內人士的网友发了一条长微博逐条分析,凌晨三点出现在公司、二十万境外匯款、事情曝光后迅速辞职离港,种种疑点指向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疏忽。那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刪了,再发又被刪,第三次发的时候帐號被禁言了。香江的媒体默契地不再追问,內地的主流媒体也只是转载了那份声明,没有深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性,陈光,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同一天,飞皇集团放出了一批《南方车站》的片场花絮。林晚在雨中奔跑的镜头、钱荣给演员讲戏的片段、剧组在深夜收工后一起吃盒饭的画面,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剪成了一支三分多钟的视频。標题取得很聪明。“《南方车站》片场日记:那些你不知道的事”。视频在各大平台上线,播放量迅速破千万。
评论区的风向从原片泄露太可惜了慢慢转向了这部戏拍得好用心,林晚淋雨那场戏看哭了,钱导好严厉但好温柔。飞皇集团没有花一分钱公关费,用一批花絮把公眾的注意力从泄露转移到了电影本身。向华明的这步棋走得举重若轻,甚至顺手给电影做了一波免费宣传。
顾家村,下午。
顾清风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调查结果的新闻。林晚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剪辑师疏忽?”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意味。
顾清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翻篇了。”
林晚看著他,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真相是什么,在很多时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件事收场。向华明选择了让陈光扛下来,何昌发选择了接受这个结果,警方选择了不再深挖,媒体选择了统一口径。各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光应该收了一笔封口费。”林晚说了半句,停了下来。顾清风看著远处的田野,冬天的麦田是青绿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湖。“何昌发给的,或者向华明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小仙保住了,何昌发和向华明几十年的交情也保住了。”
林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何小仙呢?她就这样没事了?”
顾清风没有马上回答。陈光走了,何小仙还在香江,她的微博还在更新,她的粉丝还在默默支持她,她欠下的债没有人来討。
“她不会没事的。”顾清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註定了的事,“一个人做错了事,不是没人追究就代表没发生过。她往后的路怎么走,是她自己的事了。”林晚看著他,从这个男人的侧脸上,她看到了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遥远的、平静的漠然。他不是原谅了何小仙,他只是不在乎了。把恨留给一个不值得的人,太浪费了。
李兰从屋里探出头来:“晚上想吃啥?包饺子还是做麵条?”林晚站起来:“阿姨,我帮您。”李兰笑著摆手:“不用不用,你坐著,让清风来。”顾清风放下茶杯,站起来:“妈,你到底是疼她还是疼我?”李兰白了他一眼:“我疼她。你有意见?”顾清风笑著走进厨房。林晚也跟著进去了。李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著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在顾昌国旁边坐下来。
“老头子。”顾昌国正在看手机,抬头:“嗯?”“咱儿子有福气。”李兰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只有几十年夫妻才听得出来的柔软。顾昌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两个人影,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看手机。但手机屏幕上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