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寒气依旧砭人肌骨。李天佑已蜷身躺在运输队分给自己的道奇卡车底下,冻硬的地面即便隔著厚厚的棉裤,凉意也直往骨头缝里钻。
旁边跟车的年轻保卫战士马成举著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金属部件间摇曳,飘著机油味的白雾不断从两人呼出的白气中腾起。他们正专注地更换第三根断裂的钢板弹簧,前一日从门头沟运煤返程时,卡车不慎压塌了偽警察局地牢那摇摇欲坠的烂顶棚。
“李哥,王队长说今儿要往八大胡同送三车石灰。” 马成用改锥狠狠敲了敲锈住的螺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车场迴荡,“说是要刷墙办扫盲班。”
李天佑从嘴里吐出含著以防掉落的螺帽,刚要回应,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两个头戴八角帽、臂缠红袖章的街道干事,正领著一群妇女往卡车上搬运麻袋。
领头的大娘嗓门洪亮,扯著嗓子喊道:“各家各户捐的旧棉衣,晌午前务必送到德胜门粥棚!” 隨著麻袋堆叠,裂口处露出半截绣著缠枝莲纹的绸缎旗袍,暗纹精致,依稀可见是哪位旧时格格的嫁妆改制而成的。
日头爬上东四牌楼时,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的胡同上,车队缓缓碾过咯吱作响的路面。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突然不自觉地一紧。前方,那座曾经掛著 “瀟湘馆” 金字匾额、雕樑画栋的两层小楼,此刻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崭新的 “妇女生產合作社” 告示在风中微微颤动。几个身著列寧装的女干部站在台阶上,英姿颯爽地指挥著眾人搬运缝纫机,门廊下整齐码放著用美军罐头箱改装的线轴筐。
“李同志来得正好!” 一位女干部挥著帐簿快步跑来,她袖口的红袖章已被石灰粉染白半边,透著忙碌与干练,“劳驾把这批纺锤捎去清河制呢厂。” 她身后,一个身著朴素布旗袍的姑娘怯生生地转出来,低眉顺眼地抱著木箱。
那姑娘眉目清秀,若不是知晓內情,很难將她与曾经瀟湘馆的头牌联繫起来。如今的她,头髮仅用一根竹筷隨意挽起,褪去了往日的艷丽,多了几分朴实与坚毅。
车队拐进煤市街时,天色骤变,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打得挡风玻璃沙沙作响。李天佑在后视镜中瞥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几个穿著美式夹克的混混正鬼鬼祟祟地往骡马队的粮袋里塞东西。他毫不犹豫地猛按喇叭,刺耳的声响惊得混混们手忙脚乱,一包白面从怀中掉落。
说时迟那时快,王铁牛策马衝来,马鞭如闪电般甩出,精准地捲住混混,缴了赃物:“龟儿子的!又倒卖救济粮!” 翻开麻袋,精白面下赫然露出带著国军仓库印记的封条,昭示著这些不法之徒的恶行。
晌午时分,车队在鼓楼脚下歇脚。马成扒著车斗,兴致勃勃地数著截获的战利品:“李哥,这都第三回截获黑粮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色警惕,“听说黑市米价又涨了,上头怕是要採取大动作......”
话未说完,李天佑便塞了个窝头进他嘴里,笑骂道:“先填饱肚子,这些事儿少打听!” 车窗外,军管会的宣传队正热情地给车夫们分发《新民主主义论》,封皮上还沾著麵粉厂的白灰,油墨香与市井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降临,最后一车石灰稳稳卸在法源寺后巷。古老的寺庙里,僧人们敲著木鱼,列队而出。监院师父双手合十,面带慈悲:“施主辛苦,这些石灰要用来刷写《土地法大纲》。” 他身后的大雄宝殿內,菩萨脚下整齐堆放著识字课本,香案摇身一变成为课桌,功德簿也换成了记录百姓信息的户口册,庄严的佛殿正悄然孕育著新的希望。
回程路过鲜鱼口,李天佑紧急剎车。抬眼望去,对街当铺的幌子已换成 “国营信託商店” 的牌子。橱窗里,一对龙凤鐲静静躺在红绸上,泛著温润的光泽,旁边的標价牌上 “捐献支援淮海战役光荣户” 的字样格外醒目。
夜里收车回库,寒风更劲。王铁牛拎著马灯前来验车,昏黄的灯光扫过车斗缝隙时,李天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那里沾著半片天津港才有的海带结,显然是今早偷偷用空间帮忙转移存货时不慎落下的。
他强作镇定,手心却沁出冷汗。幸而王铁牛只是隨意踹了踹轮胎,粗声说道:“明儿有趟要紧任务,二十车盘尼西林要送协和医院,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雪夜的长街上,李天佑把冻僵的手按在排气管上取暖。远处传来扫盲班的齐诵:“新中国——人民——当家作主——”声浪惊飞钟鼓楼的寒鸦,翅膀扑棱声里混著电报大楼的莫尔斯码,像是给这座古城换血时的脉搏。
这日深夜,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的寧静。李天佑警惕地看向徐慧真,后者迅速吹灭了煤油灯,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炭火盆中零星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李同志在家吗?军管会紧急通知!” 门外传来陌生的男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徐慧真摸到院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三个身穿灰布军装的战士手持火把,站在院门口。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战士们绑腿上的冰棱在火光中闪烁,显然是刚从寒风中赶来。
李天佑迅速披上外套,压低声音说:“你们別出来,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谨慎地打开门,一股寒风裹挟著雪粒子立刻灌了进来。
“李同志,” 为首的战士敬礼后说道,“石景山钢铁厂刚刚发来急电,一批支援前线的钢材必须连夜运往天津。运输队现有的司机人手不足,赵科长点名让你立刻归队。” 战士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鲜红印章的加急信件。
李天佑接过信,借著月光迅速瀏览了一遍。信中字跡潦草却有力,显然是紧急情况下所写。他想起前几天在钢铁厂看到的情景,工人们在寒风中坚守岗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拼尽全力。
“我这就跟你们走。” 李天佑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徐慧真默默將一个装满乾粮的布包塞进他怀里,眼中满是担忧:“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秦淮如抱著熟睡的小丫站在一旁,轻声说:“我们等你回来。” 杨婶则匆匆將一块烤得金黄的红薯塞进他口袋:“路上饿了吃,暖和。”
李天佑点点头,跟著战士们消失在夜色中。小酒馆后院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寒风依旧呼啸,仿佛在诉说著这个特殊时代里,无数人为了理想和未来而奋斗的故事。徐慧真站在门口,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心中默默祈祷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