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夜寒气刺骨,田丹裹紧军大衣站在军管会档案室门口,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成雾靄。自那天见到杨婶抱著儿子的旧布鞋在槐树下发呆,她就暗下决心要帮老人寻找亲人下落。档案室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响,霉味混著油墨气息扑面而来,成排铁皮柜上落著薄灰,仿佛封存著无数家庭的离散与期盼。
“又来查档案?” 值班的老周从报纸后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透著笑意,“这次是找哪个战士?” 田丹將抄著 “杨小宝” 名字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不自觉摩挲著边缘:“周叔,这是四合院杨婶的儿子九年前参加八路军,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她顿了顿,想起杨婶布满老茧的手颤抖著抚摸信件的模样,“老人等了太久了。”
铁皮柜抽屉拉开的瞬间,纸张摩擦声沙沙作响。田丹蹲下身,逐份翻阅泛黄的花名册,煤油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阴影。当指尖触到 1948 年 12 月的作战记录,她的手突然停住, 某页边角潦草写著 “杨志远,机枪手,北平菊儿胡同,隶属某部四连”。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要衝破耳膜,她屏住呼吸继续翻找,终於在伤员转移名单里看到一行小字:“右肩中弹,送后方医院救治”。
11 月的北平,寒风裹著初雪掠过四合院的飞檐。杨婶穿著崭新的棉袄,蹲在井台边搓洗尿布,整个人都笼罩在蒸腾的水汽里。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那时儿子小宝才六岁,蜷缩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冻得小脸发紫。杨婶把家里仅有的一床破棉被全裹在儿子身上,自己披著件单薄的夹袄在灶台前忙碌。
“娘不冷。” 她总是笑著对儿子说,然后把仅有的一个红薯掰成两半,大半塞进小宝手里。小宝却怎么也不肯吃,“娘先吃,小宝要和娘一起吃。” 孩子稚嫩的声音让杨婶红了眼眶。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她把最后半块窝头塞进儿子手里,自己嚼著野菜根,看著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偷偷抹泪。
忽然,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田丹顶著一头雪花闯进来,將杨婶拉回现实。她藏青色制服肩头落满了白霜,怀里还紧紧护著个牛皮纸信封。
“杨婶,” 田丹的声音带著少见的兴奋,“您儿子的信,从广州前线寄来的!” 话音未落,放假回来正在堂屋给承安餵奶的秦淮如猛地抬头,瓷碗里的糖水晃出一片涟漪,几滴溅在承安粉嫩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抱紧孩子,声音发颤:“真的?杨婶的儿子...... 还活著?”
徐慧真攥著擀麵杖从厨房衝出来,麵团还黏在围裙上被扯出长长的丝,就连撞翻了门口的竹凳也浑然不觉。
钱叔吧嗒到一半的旱菸杆 “噹啷” 掉在地上,火星溅在青砖缝里。老人弓著背摸索烟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信封:“老天爷开眼了,当年杨婶挨家挨户问消息,把鞋底都磨穿了......”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伸手抹了把眼角。
杨婶僵在原地,粗糙的手悬在半空不敢接,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1940年的秋天,十七岁的小宝背著自製的乾粮袋要去参加八路军。杨婶拽著儿子的衣角,追著队伍跑了二里地,眼泪止不住地流:“能不能不去?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小宝却坚定地掰开母亲的手,“娘,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不能看著大家受苦。等赶走了这帮畜生,我就回来孝顺您!” 那是杨婶最后一次见到儿子,此后音讯全无。
她无数次在梦里哭醒,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孩子了。此后无数个深夜,她抱著儿子留下的一双布鞋,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仿佛这样就能把儿子缝回身边。
直到田丹把信封塞进她掌心,老人的指甲深深掐进牛皮纸,颤抖著撕开封口,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娘,我还活著...... 跟著四野打到了广州......”
杨婶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怀里的尿布散了一地。她把信纸贴在脸上来回摩挲,像抚摸儿子儿时的脸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刚硬的字跡上。
“老天爷,快扶著杨婶,” 徐慧真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扑过去扶住老人,扑过去时围裙上的麵粉蹭在了杨婶肩头,自己眼眶也红了。她半跪著搂住老人颤抖的肩膀,自己的泪水滴在杨婶后颈,“这么多年都说没了音讯,敢情是在战场上拼命!”
钱叔颤巍巍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试图捡起信封,却发现指尖也在不停颤抖,最后只能用菸斗柄戳著信纸:“好小子,好小子啊,没给咱北平爷们儿丟脸!”
秦淮如抱著承安快步跑来,孩子似乎感受到大人的情绪,原本挥舞的小手也安静下来。她抽出襁褓里的棉布巾轻轻擦拭杨婶的泪水,声音哽咽:“杨婶,小宝在信里说,等胜利了要带您去看海。”
田丹蹲在老人另一侧,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裹住杨婶单薄的肩头,军靴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军管会那边还有小宝立功的记录,等您缓过神,我都给您拿来。”说著她轻轻捋著老人灰白的头髮:“杨小宝到部队上之后就改名了,现在叫杨志远。军管会整理前线来函时发现的,寄信人特意写了『北平菊儿胡同杨桂芳亲启』,但你后来搬到了槐树胡同,信就没有及时送到。” 她掏出块手帕,替老人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您儿子在信里说,等解放全中国,就骑著大马回来接您呢。”
杨婶突然破涕为笑,布满皱纹的脸笑出层层褶子,却又止不住流泪。“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还活著......” 她把信贴在心口,仿佛要把儿子的气息烙进身体。徐慧真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婶子,快喝口热乎的!” 钱叔则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珍藏的老酒,“这日子,得喝两口!”
暮色渐浓时,四合院亮起温暖的灯火。杨婶坐在炕头,翻来覆去地摸著信纸,连徐慧真给她披上的新棉袄都没察觉。秦淮如抱著承安坐在一旁,轻声给杨婶念著信。
“娘,我还活著。跟著四野从东北一路打到广州,脚上的冻疮好了又犯,这一路的苦,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我心里头热乎。
南方的雨不像北平的雪,下起来又密又黏,像是老天爷拿棉絮裹著我们。湘江边的深秋,江水卷著漩涡,岸边的芦苇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我们趴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身上的单衣泡得发餿,蚂蟥顺著裤腿往上爬,伸手一抓就是满手血。
进了广西的十万大山,瘴气像团黑雾笼罩著山头,树叶上凝著毒露,踩一脚枯枝都能冒出绿莹莹的毒烟。夜里宿营,山蚊子大得像小蛾子,隔著三层布都能叮出血包。有次我们迷了路,在荆棘丛里钻了整整两天,衣服被划成布条,脸上、手上全是血痕。
记得湘江那场仗,子弹擦著耳边飞,我和战友们趴在泥水里三天三夜,啃著冻硬的炒麵,就著雪水往下咽。
可比起这些,更让人心痛的是百姓受的罪。在湖南的山村里,我们见过全家挤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在江西的圩镇上,国民党溃兵抢光了粮店,白髮苍苍的阿公跪在地上求他们留口饭,却被枪托打倒在地。
但老百姓心里都亮堂著。攻打广州前,珠江边的渔民顶著炮火帮我们运送弹药,有位老船工被流弹击中,临死前还攥著船桨说『解放军一定要打胜仗』;在广西的瑶寨,乡亲们把仅有的糯米磨成粉,捏成饭糰塞进我们背包,自己却吃著苦涩的野菜。
有次部队被围困在山坳里,是当地老乡冒著炮火给我们送粮食,用担架抬走伤员。娘,您教我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都记著呢。
指导员说越是难走的路,越能看见希望。上个月攻打广州,珠江上的战船扬著红旗,把江面染成一片红。城里的骑楼掛著『解放』的横幅,潮湿的空气里飘著木棉花的甜香。
上个月解放广州,我们进城时,老百姓端著热茶、举著红旗夹道欢迎。有个卖糖水的阿婆,非要往我手里塞一碗马蹄糕,说『解放军同志辛苦了』。那一刻,我就想起您熬的绿豆汤,眼泪差点没忍住。
您別担心,我现在是班里的机枪手,还立了两次小功。等解放全中国,我就骑著大马回来接您。到时候带您去看珠江的夜景,那儿的灯火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
田丹帮著钱叔把信件工整地收进樟木箱,徐慧真在灶台前燉著鸡汤,香气混著欢笑声飘出窗外,惊飞了枝头觅食的麻雀。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寒意凛冽的冬夜,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