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引擎再次轰鸣,载著两人驶离这片死亡之地时,李天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將他淹没,但心臟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並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计划成功带来的巨大激动和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精神力严重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亢奋状態。他紧握著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直视前方瀰漫的硝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成了,种子已经播下,就看它如何生根发芽了!
李天佑那辆布满硝烟和泥泞的嘎斯51卡车,刚刚在后方转运站停稳,发动机的余温尚未散尽,甚至连车斗里残留的泥土都还没来得及清理,一场远比前线炮火更猛烈的“信息风暴”便从“磐石岭”方向和相连的伤员转运点席捲而来,瞬间引爆了整个后方。
“磐石岭”主阵地上,一个前往预备队位置换防的战士,在路过那条隱蔽山沟时,无意中瞥见了帐篷后面那片阴影下突兀出现的“小山”。他揉了揉被硝烟燻得发红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走近,看清那些墨绿色的弹药箱、土黄色的罐头山、闪著冷光的油桶,以及最上面那显眼的医疗箱和......巧克力棒?!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哪来的?!”战士的惊呼引来了附近的战友。人群迅速围拢过来,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如同石化。
“神了!真他妈的神了!刚才这片地方还空得能跑马,一眨眼功夫......”
“全是......全是美国货!你看这箱子,这些好像是机枪子弹,还有这罐头,是洋鬼子的口粮,上面写著洋文呢!”
“快看,这上面还放著封信,写的这是啥?『致最英勇的战士——来自大洋彼岸的同胞』?大洋彼岸......啥意思?这怕是得交给连长......”
“这儿,这儿还有几个铁疙瘩,沉甸甸的,上面也刻著洋码子呢......p…1057…啥啥......1......这到底啥意思?”
消息像点燃的导火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转运点那边更是炸开了锅,伤员和医护人员看著堆积如山的救命药品,磺胺、吗啡和珍贵的食品、香菸,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挣扎著要起来磕头感谢“老天爷开眼”。
但很快,“大洋彼岸的同胞”、“美军物资”、“凭空出现”这几个关键词,以及那封神秘的信件和刻著奇怪洋文编號的铁螺栓,立刻將事件定性,超越了“幸运”的范畴,指向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神跡”。
“有信,还有信物,快!保护现场,立刻上报,最高级別!” 一位最快反应过来的营级干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吼著下达命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在物资周围拉起警戒线,如同守护著易碎的珍宝,不,是守护著足以顛覆认知的证据链。
那封摺叠的信件和几枚冰冷的螺栓,如同烫手的山芋,被层层加封,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了战火纷飞的前线,送达了兵团乃至志司高级指挥员和政治部门核心人员的手中。信件在高度保密的会议室內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致英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们:
请原谅我们无法露面。我们是一群身在美国的华人,心繫故土,痛恨侵略。血脉相连,岂容豺狼践踏家园?我们无法拿起武器与你们並肩作战於白山黑水之间,但胸腔中跳动的赤子之心,驱使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这些物资,取自敌人仓库(坐標:xxxxxx),希望能解前线燃眉之急,挽救更多袍泽性命。
请相信,在帝国主义的腹地,在自由女神虚偽的阴影下,依然有无数心向祖国的同胞在默默抗爭、在黑暗中传递薪火!我们之中,有人隱姓埋名於五角大楼的文书室,有人蛰伏於大型军工企业的生產线,方能得以接触到这些物资,以及一些或许对你们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附件中的螺栓,乃贵部英勇摧毁之水门桥关键承力构件之样品。其铸造编號及工艺特徵,可佐证吾等所言非虚。此类核心部件之参数,乃美军工绝密。
另悉联合国军即將在三日后於西线335高地发动的一次团级规模装甲试探进攻,行动代號虎啸。
水门桥一役,贵部以钢铁意志与超凡智慧,予骄横之敌以毁灭性打击,其壮举已传为海外华人间之传奇。此战不仅歼敌精锐,更以无可辩驳之事实,证明了正义之师无坚不摧的力量与智慧。请继续战斗,自由与正义之旗帜,终將插遍三千里江山。一个独立、强大、不受欺凌的新中国,必將崛起於世界的东方!
吾等身处虎穴,如履薄冰。后续援助,將视情况与安全,尽力而为。恳请务必妥善处理此信及信物。万勿使消息泄露,危及吾辈及更多潜伏志士之性命。此乃性命攸关!
(信物:水门桥关键连接螺栓,铸造编號 usmc-pb-1057-v1 等,已將实物附上)
—— 为一群身不由己,但心向光明的海外游子传递消息的信使 敬上
这封信,如同一颗精神原子弹,在高级指挥员们的心中炸开!信件中透露的对美军內部的了解、精准的情报预测、尤其是这无可辩驳的水门桥核心螺栓信物,构成了一条坚不可摧的证据链。高级指挥员和政治部门的负责人交换著眼神,从最初的极度震惊、怀疑,到反覆验证后的凝重,最终化为一种带著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確定。
“水门桥的螺栓......编號完全对得上......这做不了假!”
“那份装甲试探的情报......也被证实了!时间、地点、部队......都对!”
“还有信里的术语、部门名称......这绝不是一般人能编出来的!”
疑虑的坚冰被铁一般的事实击碎。一个结论在高层心中变得清晰无比:確凿无疑!在敌人的心臟地带,存在著一支由爱国华侨组成的、能量巨大的秘密力量,他们冒著天大的风险,不仅提供了宝贵的物资,更传递出了致命的关键情报。 这位或这群“信使”,拥有著难以想像的渗透能力和行动力。
“立刻將此信內容及信物列为『破晓』级绝密,仅限於兵团以上首长及核心情报部门知悉!”
“通知『磐石岭』及转运点,所获物资按需分配,严格保密来源,统一口径为『后方紧急调配』!”
“对发现现场的所有人员,进行最高级別的保密教育。今日所见所闻,带进棺材里也不许吐露半个字!”
“密切注意!今后凡有来源不明、特徵类似美军制式的物资出现,或收到任何可疑的、指向性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可能是『信使』同志再次行动的信號,务必全力配合,並绝对保证其信息通道的安全!”
命令被迅速而严厉地下达。李天佑精心编织的“海外爱国信使”身份,凭藉著无可挑剔的物资、情报和核心信物的“投名状”,终於在这铁与血交织的最高决策层,获得了最坚实的信任和最高级別的保密身份。他的空间行动,自此披上了一层“合法”且受到高层默许甚至期待的“保护色”。
几天后,当赵干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运输队营地,找到正在保养车辆的李天佑时,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赵干事脸上惯常的审视和公式化的严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尚未完全褪去,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的眼神不再是探照灯般的扫描,而是带著一种探究和某种程度上的......期待?语气也放得格外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天佑同志,忙著呢?”赵干事走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擦车的司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赵干事!”李天佑立刻放下手中的油布,立正敬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又要被问话”的茫然,“报告,检查下车况。您找我?”
赵干事摆摆手,示意他放鬆,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周围,確认没有閒杂人等靠近,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混合著郑重和探究的语气问道:“天佑同志,这次找你,还是关於『磐石岭』那次任务。你......你在阵地附近,或者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有没有看到什么......嗯,比较特殊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私下里交给你什么东西?”
李天佑的眉头恰到好处地拧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努力回忆的认真:“特殊的人?东西?”他使劲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后怕和篤定,“赵干事,当时那炮火,您没在现场不知道,跟下雹子似的,我和孙班长一门心思就想著保住那车高爆雷,別在卸货点炸了连累同志们。眼睛都盯著天上和前面的路,耳朵里全是爆炸声,哪还顾得上看別的什么人,更別说接收东西了。卸完钢轨地雷,孙班长就催著赶紧撤,一分钟都没敢多待。物资?除了任务清单上的,別的啥也没有啊!”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坦荡,带著一种经歷过大险后对细节的模糊感,毫无破绽。
赵干事仔细地观察著李天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从眼神到嘴角的弧度,再到说话时肌肉的牵动。他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更强的目的性:“嗯,理解。那种情况下,保命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对了,天佑同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天佑的双眼,不容他有丝毫闪避,“上次水门桥任务......你撤退的时候,有没有特別注意过那座桥......嗯,那些特別大的钢樑连接的地方?比如,有没有看到特別大的螺栓、螺母之类的东西掉下来?或者......有没有无意中,捡到什么......看起来比较特別、像是从桥上掉下来的金属零件?什么都行,再小、再不起眼的都行!”
来了!李天佑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被勾起遥远回忆的思索模样,眼神略显飘忽:“水门桥?零件?”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朴实的、努力回忆的技术兵,“嗨,別提了!那桥塌得......简直跟天崩地裂似的!我开著车,就感觉后面一股热浪推著跑,后视镜里全是飞起来的碎钢片子,哪敢细看啊,就想著油门踩到底赶紧跑,到处都是破铜烂铁,谁还注意啥零件不零件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当时的惊险,仿佛还心有余悸。
突然,他话音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哎,等等,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他脸上露出一种“差点忘了这茬”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刚开出危险区不远,在一个大弹坑边上停车喘口气,下来想检查下轮胎,结果一脚踢到个硬邦邦、黑乎乎的铁疙瘩,差点给我绊一跟头。我当时又累又怕,还以为是哪炸飞的废铁块呢,瞅都没细瞅,嫌碍事,就隨手捡起来扔车斗角落里了。后来清理车斗,那玩意儿沾满了油泥,看著脏兮兮的,我也不知道干啥用的,就没当垃圾扔,好像......好像还在车斗底下哪个旮旯里塞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