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起捡她的那位郑大娘,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娟』,娟秀的娟。”李天佑回答。
“娟儿......挺好听的。”徐慧真点点头,立刻开始转圈儿指挥,“淮如,你赶紧去烧点热水,给孩子擦擦,换身软和衣裳。承平承安,去里屋把那个没用的旧木盆拿出来,刷乾净。二丫,你去我柜子里找找,我记得还有几块新棉花和软布,是前年攒下的,给娟儿做两件贴身穿的小褂子。小石头,去厨房看看炉子,把火烧旺点,屋里不能冷。小丫,你去杨婶那儿,问她要一小碗小米汤,熬得稠稠的,晾温了备用。”
徐慧真三言两语,就把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家里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起来。她自己也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出了承平承安小时候用过的、洗得发白但依然柔软的小被子、小枕头,还有几块乾净的旧尿布。
秦淮如很快端来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蘸著,给娟儿擦脸擦手。小傢伙似乎很舒服,不哭不闹,只是睁著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秦淮如动作轻柔,嘴里还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眼里满是母性的光辉。
承平承安趴在炕沿边,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个新来的小妹妹。承安忍不住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娟儿的小手,娟儿的小手立刻蜷起来,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抓我欸!”承安惊喜地小声说。
“妹妹喜欢你。”承平像个小大人似的说。
“她就是我的新侄女了吗......以后就住在咱家了吗?”小丫帮著二丫裁剪布料,兴奋地问。
“嗯,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李天佑摸摸小丫的头。
“那当然,”小石头拍著胸脯,“我以后就是她叔叔,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家里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温馨。晚饭都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但没人介意。
饭桌上,话题几乎都围绕著娟儿。徐慧真和秦淮如商量著怎么给娟儿补充营养,去哪里弄点奶粉或羊奶;二丫说可以把自己每月省下来的学生补助里的鸡蛋票给妹妹用。
小石头则表示明天就去胡同里转悠,看谁家有下蛋的母鸡,去换几个鸡蛋;连小丫都把自己的零食,几块水果糖贡献出来,说要留给妹妹以后吃。
李天佑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缓缓落地。他知道,自己这个衝动的决定,得到了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娟儿在这里,会被很好地爱著,养著。
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收拾,院门又被推开了。田丹走了进来。
比起几个月前,田丹明显憔悴了许多。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列寧装似乎空荡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间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鬱。
她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有些黯淡,但在看到堂屋里热闹景象时,还是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
“天佑回来了?听著屋里这么热闹。”她说著,目光隨即落在暖炕上那个被徐慧真抱在怀里、正在用小勺餵米汤的小小身影上,愣了一下,“这是......”
“田丹姐,你回来了。”李天佑站起身,“快进来坐。这孩子......是我路上捡的。”
田丹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徐慧真把娟儿递给她抱。田丹有些僵硬但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著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娟儿也看著她,不认生,甚至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一种奇异的、柔软的触动,瞬间击中了田丹冰冷而疲惫的心。她看著孩子清澈懵懂的眼睛,看著那瘦弱却努力生存的小小身躯,再联想到自己近日来承受的审查、流言、以及內心深处那份对人性、对所谓“前途”的深深失望和厌倦......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是个女孩......多大了?怎么回事?”她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李天佑又简单敘述了一遍。田丹听著,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当听到孩子被遗弃在冰天雪地,听到那位卖糖葫芦的郑大娘的无私,她的嘴唇抿紧了。
当听到李天佑决定收养,並已办理了临时手续时,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李天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讚许,也有某种复杂的、类似羡慕的情绪。
“天佑,你做得对。”她轻声说,“这孩子......命苦,但也算有福,遇到了你,遇到了郑大娘这样的好人。”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娟儿暂时被安置在李天佑和徐慧真的里屋,暂时跟李天佑夫妻一起睡,大人们聚在堂屋说话。
徐慧真给田丹倒了杯热水,覷著她的脸色,小心地问:“田丹姐,你那边......最近怎么样?审查结束了吗?”
田丹握著温热的水杯,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结束了。我没问题,组织上已经做了结论,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宋清河叛逃证据確凿,他父亲......宋副部长也被牵扯进去,昨天正式被逮捕了,宋家,算是彻底倒了。”
眾人一阵沉默。虽然对宋清河的为人早有疑虑,但叛逃投敌,还牵连家族,这性质之严重,还是超出了普通家庭矛盾的范畴。
“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田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水杯上升腾的热气上,仿佛没有任何焦点,“说我眼光差,运气背,连著两个都......说我不吉利,克夫。”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还没嫁呢,就背上这种名声。也好,清净。反正,经过这些事,我对婚姻......也没什么想法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她说得平静,但话语里那种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放逐感,让听的人都心里发酸。
徐慧真和秦淮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疼惜和无奈。她们知道田丹性子刚强正直,但是这些流言蜚语和接连的打击,对她伤害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