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海將侯亮平和钟小艾安全送达他们下榻的酒店后,便驱车离开了。酒店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刷开房门,走进宽敞的行政套房,钟小艾將手包隨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脸上那维持了一晚上的得体笑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和隱隱的怒气。她转过身,看著跟在她身后、同样面色不愉的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就今晚他在高育良家里的失言好好说道说道。
“亮平,你今天晚上……”她刚开了个头,声音还带著压抑的火气。
然而,当她看清侯亮平此刻的神情时,后面那些责备的话却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侯亮平没有像往常那样梗著脖子反驳,或者不耐烦地打断她。他只是低著头,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肩膀微微塌著,整个人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颓丧。
钟小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了解侯亮平。这个男人,有能力,有衝劲,甚至有些桀驁不驯,但他的內心其实有著非常敏感和骄傲的一面。当年在汉东大学,他就是凭著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出色的能力,才在眾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贏得了她的青睞。
今晚在高育良家那不管不顾的“自爆”,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是他长期压抑情绪的一次总爆发,是一次带著委屈和无力感的宣泄。
钟小艾无声地嘆了口气,走到侯亮平身边坐下,原本想训斥的话语变成了轻柔的询问:“怎么了?还在想寧方远的事?”
侯亮平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小艾,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累了你,连累了家里……”
钟小艾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肌肉的紧绷。她沉默了片刻,决定今晚把一些平时不愿挑明的话说开。有些现实,必须共同面对。
“亮平,你別这么想。”她的声音很柔和,但带著一种清醒的冷静,“有些事,不是单靠我们个人能力就能改变的。你得认清一个现实——我们钟家,已经不是我们刚结婚时候的那个钟家了。”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钟小艾继续缓缓说道:“爷爷在的时候,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只要他坐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时候,我爸虽然还没上正部,但我们钟家在京城,依然是顶尖的家族之一,很多人都会给我们面子,很多事情也都能在规则之內找到变通的可能。”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追忆和感伤:“可爷爷走了,大树倒了,猢猻……虽然没散,但情况终究不同了。爷爷临走前,拼尽全力,算是把我爸扶上了正部的位置,保住了钟家最基本的体面。但是,影响力大不如前了。很多以前走得近的关係,渐渐淡了;很多以前能办成的事,现在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也办不成了。”
她看著侯亮平,眼神复杂:“你想想,如果放在几年前,寧方远就算占著理,事情会闹到需要我爸亲自打电话去道歉的地步吗?恐怕在发改委层面,就已经被协调压下去了。这就是现实,我们必须承认。”
侯亮平听著妻子这番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分析,缓缓放下了捂著脸的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他转过身,握住钟小艾的手,语气哽咽:“小艾,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衝动,做事不考虑后果,给家里添麻烦了……是我没用……”
看到他这副样子,钟小艾心中最后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重要的是以后。”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番交心而显得有些沉闷和压抑。钟小艾知道,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她想了想,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决定告诉侯亮平一个好消息,冲淡一下这凝重的氛围。
“好了,別垂头丧气的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钟小艾语气轻快了一些,“我爸的工作,马上要调动了。”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调动?升了?”
“那倒没有,”钟小艾摇摇头,“是平调。不过,是从现在的文化部,调到財政部。”
侯亮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虽然有时候政治敏感性不如妻子,但也立刻明白了这“平调”背后蕴含的巨大意义!
文化部虽然是部委,但在权力序列和资源分配上,与財政部这种核心实权部门不可同日而语!从文化部调到財政部,哪怕是平级调动,也绝对是一次重用和飞跃!这意味著他岳父钟正国重新进入了权力核心圈层的视野,手中掌握的资源和话语权將大大增加!
“太好了!”侯亮平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財政部啊!这可是真正的实权部门!爸这次算是真正迈入核心了!太好了!这下看寧方远还怎么牛!他发改委再厉害,很多项目资金不也得看財政部的脸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將矛头指向了寧方远,仿佛岳父的这次调动,立刻给了他挑战寧方远的底气。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钟小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亮平!”钟小艾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我告诉你我爸调动的消息,不是为了让你去招惹寧方远的!”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著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道:“据我爸私下透露,他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上面很看好寧方远。以寧方远现在的年龄、资歷和政绩,过两年,最多不超过五年,他必然能走到正部级的位置上!就算五年时间,到时候他才刚刚五十岁!五十岁的正部级,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他后面还有至少十五年,甚至更长的政治生命,前途不可限量!”
钟小艾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藉助我爸这次调动的机会,巩固我们自己的根基,谋求我们自己的发展!而不是去主动树敌,尤其是寧方远这样潜力巨大、背景深厚的敌人!你明白吗?招惹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我爸添乱,给我们自己招祸!”
侯亮平被妻子这番疾言厉色的话镇住了。他看著钟小艾那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坐回沙发上,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的。”
话虽如此,但他低垂的眼眸中,那抹对寧方远的怨恨和不忿,却並未完全消散。他只是將其更深地埋藏了起来。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是理智的,但情感上,那道坎,並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钟小艾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无奈。她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来化解。她只能希望,父亲在財政部的新岗位能够顺利,能够真正让钟家重新站稳脚跟。也只有当钟家实力恢復,侯亮平自己也能不断进步,或许有一天,他才能真正放下这段恩怨,或者,至少拥有能够平等对话的底气。
夜色渐深,酒店的套房里,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权力的阶梯上,每一步都关乎命运,每一次人事变动都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未来的路,依然充满了挑战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