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檯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陆亦可出示了省检察院的相关文件,说明了需要调查的银行卡號。由於涉及的是经济案件嫌疑人的帐户,且手续齐全,银行方面没有过多刁难,很快便调取並列印出了该帐户自开户以来所有的交易流水明细。
厚厚一叠a4纸被递了出来。陆亦可接过,道了声谢,没有在银行大厅多做停留,便带著林华华和周正快步离开。
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陆亦可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就著车窗透进来的光线,快速翻看起那叠流水单。林华华和周正也凑过来,屏息凝神地等待著结果。
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的数字。帐户的开户时间与蔡成功第一次供述的行贿时间大致吻合。隨后,清晰地记录著四笔大额存入,总额正好两百万。存入方式都是现金存款,地点分散在京州市不同的银行网点。这四笔记录,与蔡成功的供述在时间和金额上高度吻合,几乎可以確定就是那笔所谓的“行贿款”。
然而,关键就在於“之后”。
陆亦可的指尖划过那四笔存入记录之后空白的页面。一直翻到最新的列印日期,除了最初开户时存入的少量工本费或激活金额,以及可能產生的微小帐户管理费扣款之外,那两百万巨款,就像是沉入了无底深潭,再没有任何支出、转帐、消费或取现的记录。帐户余额,依然静静地躺著那两百万。
“钱……没动过。”陆亦可合上流水单,声音平淡地宣布了结果,但语气中透著一丝预料之中的凝重。
林华华和周正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既是鬆了一口气,又感到一阵无力。线索,在这里似乎戛然而止。
“这就麻烦了。”周正揉了揉眉心,分析道,“蔡成功的口供,加上这四笔存款记录,只能证明蔡成功准备了两百万,並且存入了这张卡。茶舍的视频,只能证明他把可能是这张卡装在礼盒里送给了欧阳菁。但现在,卡里的钱一分没动。欧阳菁完全可以声称,她收到了茶叶水果,但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卡,或者知道了但觉得不妥,根本没有动用,甚至可能早就『遗失』或『处理』掉了。没有资金流向的证据,就无法证明她『收受』並『占有』了这笔钱。行贿受贿罪的构成要件之一『为他人谋取利益』暂且不论,光是『非法收受財物』这一条,证据链就断了。”
林华华接口道:“是啊,除非……蔡成功敢现在立刻实名举报,然后我们检察院拿著这些材料,正式上报省委、省纪委,申请对欧阳菁立案调查。那样的话,省委或许会下令暂时控制欧阳菁,並进行更深入的搜查和讯问,说不定能找到卡或者查到其他隱匿资產的线索。但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但是,一旦正式上报,动静就太大了。李达康不可能不知道。以李达康的性格和在京州的掌控力,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让欧阳菁“主动说明情况”,將那张卡“上交组织”或者乾脆“不知去向”,甚至提前处理好所有可能存在的关联证据。到那时,调查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无功而返,反而打草惊蛇,让侯亮平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陆亦可启动了车子,缓缓匯入车流。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著车,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显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內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分析的都对。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就想让省委批准对一位省委常委的妻子启动正式调查,几乎是不可能的。证据太薄弱,也太容易被推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你们別忘了咱们这位侯局长的工作风格。”
林华华和周正都看向她。
陆亦可目视前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我这两天,私下里请家里一位在京城政法系统有些关係的亲戚,帮忙打听了一下侯亮平在最高检时候的一些『事跡』。”
林华华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燃烧:“陆处,快说说!他都干过啥?”
“据说,”陆亦可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敘述往事的平静,“他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或者说是『毛病』——喜欢先斩后奏,习惯先调查,等拿到东西了,再补手续。仗著自己是钟家的女婿,背景硬,上边有人能扛事,所以很多时候,別人不敢碰、或者需要层层请示才能动的案子,他敢直接上手。”
林华华咋舌:“这么猛?那没人管他?”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陆亦可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弧度,“我那位亲戚说,大概在五六年前吧,侯亮平牵头查国家发改委的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位手握实权的副司长。他大概是掌握了些什么线索,立功心切,或者觉得十拿九稳了,竟然在没有完备手续、甚至可能没有完全向领导匯报清楚的情况下,就直接带人去了发改委,要把那位副司长『请』回去协助调查。”
“哇!去发改委抓人?还是副司长?这么莽?”林华华惊呼。
“结果呢?”周正也忍不住问道。
“结果?”陆亦可轻笑一声,“踢到铁板了。当时接待他们的,是发改委一位年轻的副主任,但行事极其稳重,原则性极强。那位副主任一看手续不齐全,程序有问题,直接就把他顶了回去,明確表示,没有符合规定的正式法律文书和上级协调沟通,发改委的干部,不能就这么被带走。据说当时场面弄得很僵。”
林华华追问:“后来呢?侯亮平能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