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马车,轔轔碾过京城的青石长街,却並未驶向那座朱门巍峨、气势煊赫的正邸,而是在一处偏僻的夹巷中,拐入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別院。
这院落,外表看去,是寻常富户的规制,然內里,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之森严,远胜於寻常王府。
院中遍植著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將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一地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风过处,唯有叶片的沙沙声,连一声鸟鸣也无。
所有的下人、僕役,皆是垂首屏息,噤若寒蝉,仿佛这院中囚禁著什么不可言说的鬼魅,將这京城的白日,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西门庆携著李瓶儿,在刘承的亲自引领下,穿过这片不见天日的沉闷,来到一间臥房之前。
房门紧闭,尚未推开,一股混杂著浓重药味、淡淡血腥气,以及一丝……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淫靡异香,便已从门缝中,爭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李瓶儿闻到这股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张本就因紧张而失了血色的俏脸,此刻更是宛若一张上好的宣纸,透明得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脉。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西门庆不著痕跡地轻轻一握。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传递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她那颗纷乱如麻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刘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仿佛是地府之门开启的嘆息。
一股更为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中密不透风,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锦幔遮得严严实实。
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点著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的火光,將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奇形怪状的魔影。
一张宽大的沉香木龙床上,锦被翻卷,凌乱不堪。
体態臃肿的小王爷,正赤裸著上身,躺在床榻中央。
他面色已成了诡异的紫紺色,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將身下的明黄色缎面褥子,都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下半身,虽然用一床厚厚的织金云龙锦被高高盖著,但那锦被之下,却极不自然地、夸张地耸起一个触目惊心的形状。
他双目紧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深处,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显然,他正承受著一种凡人无法想像的、极致的痛苦与煎熬。
西门庆的目光,並未在小王爷身上过多停留。
他牵著李瓶儿,缓步走入这间污秽的、充满了欲望与死亡气息的臥房。
他环视一周,神態平静得,仿佛不是来诊病,而是在鑑赏一幅画。
他先是对李瓶儿吩咐道:“將针匣打开,捧著,立於我身后。”
“是……官人。”李瓶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打开那个紫檀木的针匣,里面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她的存在,与这房中不堪的一切,形成了一种极致的、荒诞的对比。
她的美丽、她的柔顺、她身为王府亲眷的身份,在此刻,都化作了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著床上那位王爷与一旁刘承的尊严。
西门庆这才开始他的“诊断”。
他不急著上前,甚至不去看病人。
他先是走到那座燃著异香的博山炉前,俯身,轻轻嗅了嗅那繚绕的青烟。
隨即,他又踱到桌案前,捻起一撮药碗中残留的药渣,置於指尖,细细碾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