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盛典,有惊无险,终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態,落下了帷幕。
贾府上下,与有荣焉。
那份“护驾有功”的殊荣,如同一道璀璨的光环,笼罩在归心苑的每一个角落。
为庆此番圆满,贾府於苑中,设下了盛大的庆功晚宴。
一时间,丝竹悦耳,酒醴飘香,人人脸上都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与与有荣焉的自得。
席间,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毫无悬念地,匯向了两个人。
其一,自然是西门庆。
他那“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般的神机妙算,已被人口耳相传,渲染成了一段近乎神话的传奇。
而另一人,便是贾宝玉。
他在贵妃娘娘面前那番不卑不亢、见识超卓的言谈,以及那份由內而外透出的、脱胎换骨般的沉稳,已然成了贾府上下,尤其是长辈们眼中,最为欣慰的风景。
晚宴之上,贾宝玉確乎是不同了。
他不再如往日那般,只知廝混於姐妹们的脂粉丛中,吟风弄月,谈诗作画。
他竟主动地,坐到了贾璉、薛蟠等人的席间,一手持杯,一手挥斥,与他们高谈阔论起此番南下的见闻。
从江南商路的利弊权衡,到沿海卫所的布防疏漏,他说得条理清晰,见识不凡,甚至引得另一席上的贾政,都频频侧目,那张总是板著的脸上,竟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
满座宾客,皆为宝玉的“成长”而喝彩。
唯有一人,在这片喧囂的热闹之中,感到了刺骨的、难以言喻的孤独。
林黛玉远远地,看著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宝哥哥”。
她看著他与那些她素来不屑的“俗物”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她听著他口中那些她全然不懂、也不想懂的“经济之道”。
她心中涌起的,並非是欣慰,而是一种如潮水般,將她缓缓淹没的失落。
她只觉得,那个能在落花之下,与她共读《西厢》的少年;那个能为她一句话,便神思恍惚、胡言乱语的痴人;那个能看懂她所有眼泪与诗稿的、唯一的知己……似乎,就在这场盛大的、充满了算计与荣耀的省亲大典之后,彻底地,不见了。
她悄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在那片喧囂的、不属於她的热闹之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忧伤的影子,独自一人,回了那片唯一能容纳她的清冷竹林。
贾宝玉的余光,其实一直都在留意著黛玉。
当他看到那抹纤弱的身影,落寞地离席之时,他那颗因眾人讚誉而微微有些飘然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他寻了个由头,也离了席,追至瀟湘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般,一进门,便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言语,去赔不是,去哄慰。
他只是径直地,走到了黛玉的面前,在那张她惯坐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著她那双因薄怒与委屈而蒙上了一层水光的、美丽的眼睛,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著几分西门庆式的、过来人的口吻,开口了。
“林妹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居高临下的“道理”。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你我,都不能永远活在那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女儿国里。外面的世界,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它有它的规矩,它的险恶。我们若想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便不得不去懂它,去適应它,甚至……去利用它。”
这番由他南下之行所悟出的“道理”,於他而言,是成长的真諦。
然则,於林黛玉而言,这却是世间最刺耳、也最伤人的语言。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的眉眼,依旧是她最熟悉的眉眼;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陌生得,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
泪水,终於在她那双盈盈的眼眶里,打起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