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即將踏出洞口，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一个平和却带著一丝讶异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突兀地在光线中响起：

“明云？”

这声音太过熟悉，也出现得太过意外，嚇得宋知云一个激灵，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胡三更是“嗷”一嗓子，浑身红毛炸得像团火球，哧溜一下就钻到了宋知云腿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狐狸眼往外瞄。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逆著光，只能看清一个青布道袍的轮廓。

但宋知云瞬间就认了出来，心头先是一松，隨即又是猛地一提。

“师……师父？！”他失声叫道，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玄诚道人。

玄诚道人站在洞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有些狼狈的徒弟，又落在他身后那只瑟瑟发抖、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狐狸精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果然是你。”玄诚道人语气依旧平和，“我方才在观中打坐，感应到早年在此地布下的一道示警禁制被触动了，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小毛贼，或是洞里残留的什么玩意儿诈了尸，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这小子掉进去了。”

宋知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洞口有师父布下的禁制！

他连忙上前几步，將自己如何追逐狐狸，如何失足坠洞，以及在洞中的所见所闻，包括那具金丹邪修的骸骨、满室的蛊虫罐、诡异的《宝器千炼》功法以及那个藏书室，都原原本本、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玄诚道人静静地听著，当听到宋知云描述那邪修骸骨胸口的致命伤时，他眼神微动，但並未打断。直到宋知云说完，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追忆，也带著几分戏謔。

“原来如此。你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玄诚道人摇了摇头，“这处洞府，確实是为师当年回到清虚观后，在一次巡山时偶然发现的。里面那傢伙，自號『百蛊真人』，是个从南州流窜过来的积年老魔，金丹初期修为，手段阴毒，尤其擅长蛊术，害人无数。”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那时为师刚接掌观主之位不久，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发现这魔头竟敢在我清虚观眼皮子底下筑巢，自然不能容他。

便寻了个机会，下来与他做过一场。这老魔蛊术確实诡譎，身上零碎也不少，费了些手脚。最后，为师以『破玄指』点穿了他的心脉，了结了他。

破玄指！宋知云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那骸骨胸口那平滑致命、让他感到熟悉的贯穿伤从何而来！

原来是师父的独门绝技！怪不得……他之前总觉得那伤口透著一种极致凝聚、无坚不摧的特质，与师父平日里那深不见底、偶尔流露出的锐气隱隱相合。

“至於这洞府，”玄诚道人继续道，“为师清理了里面大部分活著的蛊虫和明显的陷阱，但那些死物，还有那满屋子的破烂书卷，觉得毁了可惜，便留了下来。

“偶尔閒来无事，也会下来翻翻，那些藏书虽大多来路不正，正邪混杂，但博採眾长，偶尔也能从中得到些启发，或是了解一下旁门左道的伎俩，知己知彼。

“把这老魔的尸身留在这里，也算是个警示，让其他邪修知道，清虚观周边，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宋知云，意味深长地说道：“倒是这条通往山涧的隱秘逃生通道，为师当年竟未发现，今日反被你小子机缘巧合给撞破了。”

宋知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对师父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原来这令人心悸的邪修洞府，早已是师父的手下败將之墓，而师父將其保留，竟还有这等深意。

这时，玄诚道人的目光越过宋知云，落在了他身后那条还在微微颤抖的狐狸尾巴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狐狸，”玄诚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修行不易，能开灵智更是不易。你既与我这徒弟有此一『撞』之缘，又一同在这洞里走了一遭，也算是一场造化。”

胡三浑身一僵，把尾巴缩得更紧了，脑袋死死埋在宋知云腿后，不敢吭声。

玄诚道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看你灵性尚可，虽有些油滑，但本性不算大恶。独自在这山野修行，终究前途有限，且易入歧途。若不介意的话……以后，就跟著我这徒弟吧。”

这话一出，不仅胡三愣住了，连宋知云也愣住了。

跟著……我？

胡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偷瞄著玄诚道人那深不可测的脸，又看看身旁这个修为不算太高，但看起来还算顺眼、关键时刻也挺靠谱的年轻道士，狐狸眼里满是纠结和权衡。

跟一个人类修士？失去自由？但……眼前这位可是金丹真人！他的话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可能得到指点，意味著有了靠山，意味著修行路上少走许多弯路！

这诱惑……太大了！

宋知云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师父，玄诚道人对他微微頷首，眼神中带著鼓励和一丝“你自己看著办”的意味。

胡三挣扎了半晌，最终，对更高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对自由的留恋。

它从宋知云身后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人立而起，像模像样地对著玄诚道人和宋知云分別作了个揖，声音带著点紧张和諂媚：

“胡……胡三，拜见真人！多谢真人不杀之恩，多谢真人……呃，抬爱！以后……以后就请明云师兄，多多关照了！”它倒是机灵，立刻改了口。

玄诚道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便向山上走去：“行了，此地阴气重，不是久留之所。回去吧。”

宋知云看了看身旁这只突然就成了自己“跟班”的火红狐狸，又看了看师父洒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胡三道：“走吧。”

两人一狐慢慢地走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