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忽然静了。
孙悟空扭到一边的脑袋,猛地转了回来,一双火眼金睛瞪得溜圆,里面惯有的桀驁不驯,在瞬间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老孙明白破小孩的爷爷,是救不回来了。
最后,孙悟空所有的情绪,化为一抹强行板起的严肃,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慌乱,道:
“呔!少来这套!肉麻兮兮的!快…快给俺老孙讲讲,底下到底怎么个事儿!
告诉俺老孙!是不是地府那群人欺负你了!!”陈江走到孙悟空边上,挨著他的山石靠坐,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事情是这样……”
他没有隱瞒,从怀揣毫毛闯入鬼门关开始,到森罗殿內各方博弈,爷爷的决绝与牺牲,与秦广王的惊天交易,再到最后那把契约之火焚烧森罗殿。
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陈江的声音平静,字字惊心,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而孙悟空起初还瞪著眼,时不时插一句好胆!或骂一句迂腐!为陈大牛的抉择愤愤不平,但也能理解。
但听到稽核大典、清理积弊、火云洞背书时,他老孙渐渐安静了,火眼金睛中的光芒从愤怒转向沉思。
隨著陈江讲完。
一人一猴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孙悟空久久没有言语。
他老孙这颗曾搅动三界,战天斗地的心臟,此刻却被这八岁孩童轻描淡写间布下,比当年他金箍棒横扫地府复杂千万倍的局,深深震撼了。
这不是蛮力对抗,这是智慧与规则的碰撞,是於绝境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更是搅动未来百年千年的惊涛骇浪。
“嘿嘿~”
良久,孙悟空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沉默。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份沉重甩出去,语气恢復了惯有的桀驁,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破小孩儿,俺老孙当年只是嫌他们惹俺心烦,抡起棒子打了个痛快,图个一时爽利。
你倒好——
你这是要给他们立新规矩,掀他们棋盘啊。
比俺老孙当年,狠多了。”
陈江抬起头,望著山石缝孙悟空,燃烧著战意的眼睛里,此刻映著月光,清晰无比。
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不安说道:
“大圣爷师父……你会怪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道:“我惹的祸,我布的局,以后要担的因果,
可能比天还大。
我会连累你,连累所有帮我的人。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怪你?”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猴脸上咧开一个囂张到极点的笑容,笑容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冲天的豪气。
“呔!你把俺老孙当成什么人了?
那些瞻前顾后的怂包神仙吗?!”
他老孙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
“听著,破小孩儿!
俺老孙当年孤身一人,就敢打上凌霄宝殿,要坐一坐那玉帝老儿的位子!
天兵天將如何?
漫天神佛又如何?
俺老孙何曾怕过!”
孙悟空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陈江,说道:
“你做的事,在你看来是天大的祸事。
在俺老孙看来——
不过是一场更大、更有趣的闹天宫罢了!
你记住,从你叫俺一声师父,从俺认下你这徒弟起,你的因果,就是俺老孙的因果。
你的祸事,就是俺老孙的乐事!
天塌下来又怎样?当年没压死俺老孙,如今更压不垮咱师徒二人!”
隨后,顿了顿,他的语气稍稍放缓,更显金石之坚,道:
“你爷爷选的路,是条好汉的路。
你选的路……是条英雄的路。
虽然弯弯绕绕,让俺老孙头疼,但只要是你要走的路,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劫深渊,俺老孙……”
最后他咧咧嘴,露出標誌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傲笑容,道:
“都陪你走一遭!看谁能拦!”
山风再起,却吹不散这孙悟空这师父的护短。
陈江怔怔地望著师父,眼眶发热,所有的不安、彷徨、沉重的责任,在这番霸道无比的话语面前,轰然消散。
他狠狠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带著鼻音重重的:
“嗯!”
师徒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无需再说。
有些路,註定要並肩同行。
“等会!”孙悟空突然打断了感人场面,语气颇为不满,眼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大圣爷,怎么了?”陈江不解问道,眼眸闪过一丝不安,难道有什么重要事情忘了交代吗?
“破小孩,你刚刚是不是,又骗俺老孙?”孙悟空咬牙切齿说道,眼眸盯著陈江,脸上写满了你休想糊弄过去。
陈江闻言,露出不满,说道:“天地良心,我哪里又骗你了,刚刚那些可是句句属实。”
“你爷爷说,生死簿看到你爹还活著,那俺老孙这唯一至亲,岂不是排第二了?这不是骗是什么?”
陈江闻言,一副恍然大悟,说道:“啊!对喔——
你不说,我居然忘了这便宜老爹没死,我爷爷还让我去洛阳找他。”
“破小孩!!!你又骗俺老孙!!”孙悟空忍不住咆哮道,眼眸闪过一丝怒气。
陈江见状,无所谓摆手,说道:“嗨~这不是没找到嘛,谁知道是人是鬼。
大圣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
要不,你就当他死了,反正我跟他不熟,反正我只认你是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