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风停了。
绝对的静止。
上一刻在摇晃的草尖,此刻凝固成弯腰的姿態,空中飘飞的柳絮,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
连声音都消失了。
真空无声。
远处原本隱约的鸟鸣、虫叫、溪流声,全部消失。
世界被罩进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里。
陈江第一反应是警惕,左手按住腰间剑柄,右手虚握,薪火法界在体內悄无声息运转。
但,隨即他心头一跳。
他的法界太安静了。
往常,法界中九块传承碑,有微弱的共鸣,薪火会轻轻摇曳,八卦神纹会缓慢流转。
但此刻,一切仿佛沉睡。
只有那朵莲花上的猴图腾,眼珠位置微微发著金光,似乎在抵抗著什么。
“大圣爷?”陈江心念急问。
薪火信物,没有回应。
不,不是没有回应。
是回应被宏大的东西覆盖了。
“mumu——”
这时青牛叫声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他叫得很轻,带著一种陈江从未听过的亲近感。
不是警惕跟恐惧,是幼崽看见长辈欢喜。
青牛甚至往前走了几步,鼻子抽动,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前方。
拐弯处,那一头青牛慢悠悠转出来。
陈江终於看清了。
是头真正的老青牛。
体型比自己的青牛大一圈,牛角呈现温润的玉色,牛蹄踏地无声,皮毛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最奇特的是牛眼,双眼睛平静如深潭,看过来时,陈江竟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他被一头牛看透了?
而牛背上的人——
身穿青衣,脚穿布鞋,木簪束髮。
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老道。
脸上白净红润有光,鬍鬚花白,双手隨意搭在膝上,指甲缝里甚至还沾著点泥?
陈江看清这老道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这老道有多显眼,恰恰相反。
是太不起眼了。
不起眼到……不合理。
荒郊野外——出现这么一个老头,不是神仙就是妖怪。
此刻在这片凝固时空里,老道是唯一自然存在。
他衣袂微动,青牛行走时肌肉的起伏——
所有这些细微的动作,有种本该如此的韵律。
这片静止的世界,是世界在配合他的节奏。
“咔。”
轻微的一声。
陈江余光瞥见,哮天犬鼻樑上那副从不离身的大墨镜,滑了下来,掉在地上。
哮天犬没去捡,不,是不敢捡。
哮天犬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势,前腿微屈,尾巴半翘,嘴巴还保持著想说点什么的弧度。
但,他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不是攻击姿態,是僵直。
那一双平时狡黠灵动的狗眼里,此刻满是陈江从未见过的情绪:
敬畏、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臣服。
不是对力量臣服,是对某种更高层次存在,本能反应。
哮天犬脖子上那根杨戩的银犬毛,此刻正微微发光,不是主动激活,是应激性的自我保护。
而更诡异的是,哮天犬喉咙里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他就这么僵著,像一尊粗製滥造的狗形陶俑。
哮天犬心里狂叫:“完蛋了!!他家药材超多!!!不缺狗肉料!!”
“mumu~”
青牛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欢快了。
他竟挣脱了陈江手中韁绳,小跑著朝老青牛走去。
老青牛停下脚步,侧过头,温顺地看著这头年轻许多的同族。
两牛碰了碰牛角。
然后,在陈江错愕的注视下,他的青牛竟用牛角轻轻去拱老青牛的脖颈。
这牛类表示亲昵和撒娇的动作。
老青牛也不恼,反而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年轻青牛的侧脸。
“哞——”
这是一声悠长笑意的牛哞。
隨著这声牛哞,凝固的世界鬆动了一瞬。风重新开始吹,柳絮继续飘飞,远处传来一声迟到的鸟鸣。
但哮天犬依旧僵著。
陈江怀中的薪火信物,依旧死寂。
“牛不错。”
老道声音平平淡淡,不高不低,就像村头老农閒聊天气。
但每一个字出口,空气中就盪开一圈,陈江神魂能清晰感知的涟漪。
这不是法力波动,是道韵。
陈江立刻躬身,执晚辈礼:“见过前辈。
晚辈陈江,途经此地,打扰了。”
他没问前辈何人,没试探有何指教。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一切试探都是多余。
老道闻言,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很平和,但陈江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层层偽装——
远游少年的外表,薪火法界的根基,小钟的印记,孙悟空战意的残留,地府功德的气息……
一切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老道满意的点点头,道:
“气息杂了些,但根子正。”
他拍了拍自己的老青牛:“他说,你家这牛,有灵性。”
陈江心中微动,看向两牛已经並排站在一起,年轻青牛正用头蹭老青牛的肩,老青牛则温和地由著他闹。
“是。”
陈江老实回答,道:“晚辈与他相伴五年,情同挚友。”
“五年……”
老道若有所思,道:“不长不短。
种一枚种子刚刚好。”
陈江没接,只是静静站著。
他知道,这样的高人想说自然会继续说,不想说问也无用。
果然,老道抬眼看向西方——那是五行山。
“山里的猴子,近来可好?”
陈江闻言,心头剧震,不仅看出孙悟空元神在自己身上,还直接点破。
老道的语气太自然,就像问候一个老邻居。
“我师父他,还好。”
陈江斟酌著用词,说道:“只是被压著,有些闷。”
“闷点好。”
老道居然笑了笑,道:“那猴子当年太跳脱,压一压,磨磨性子。”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你身上继承有他的战意,但没学他的毛躁。
这很好。”
陈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躬身。
老道拍了拍牛背,老青牛会意,缓缓走到陈江身前三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给人压迫感,又能正常交谈。
“坐。”老道指了指路边一块大石。
陈江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坐下。
他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故作谦卑或过度紧张都没意义。
老道也没下牛,就坐在牛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但奇怪的是,陈江並不觉得被俯视,反而有种奇妙的平等感。
就像两个不同年龄的农人,在田埂上歇脚聊天。
“去洛阳?”老道问。
“是。”
“做什么?”
陈江想了想,说道“三件事。找人,找物,以及……打嘴炮。”
老道闻言没笑,反而很认真地点头:“是该打打。
有些人,嘴比脑子动得快,该敲打敲打。”
他顿了顿,忽然问:
“知道为什么你的地仙之门,一直不开吗?”
陈江呼吸一滯,明白这是机缘。
地仙境,他五年来最大的困惑,也是最大的心病。
他起身,郑重一礼:“请前辈指点。”
“不是指点。”
老道摆摆手,说道:“是提醒。”
“你走的是人道,却想开天道的门——
钥匙不对,怎么开?”
陈江闻言怔住,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老道继续说道:“天仙修的是合道,地仙修的是守一。
你的人道,既不求合,也不求守——你求的是变。”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著於那扇旧门?”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在陈江识海。
他五年来无数次尝试衝击地仙瓶颈,总觉得隔著一层无形屏障。
原来……是他走错路了?!
“前辈是说……”陈江声音,“我不该衝击地仙?”
“不是不该。”老道摇头,“是没必要。”
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
陈江看见,空中浮现出一条模糊的路径虚影。
那是正统修仙路:人仙、地仙、天仙、金仙……
“这是別人的路。”
他抬手又划了一条。
这条路径更模糊,起点陈江现在境界位置,一路向上。
没有明確的地仙、天仙节点,只有一个个境界的实质突破。
“这是你的路。”
老道看著他,淡淡说道:“既然选了新路,就別老回头看旧路的里程碑。”
陈江眼眸发亮,闪过一丝明悟。
五年困惑,一朝点破。
原来他一直用別人的標准,衡量自己的进度?
而两只牛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
老青牛低著头,在年轻青牛耳边哞哞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年轻青牛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回应一声。
这时,陈江隱约听见几个词:
“兜率……丹房……偷吃……挨打……”
他嘴角抽了抽,关键他看见老牛往他的青牛嘴里面,塞了几颗金色的丹药。
老道显然也听见了,微微一笑,对陈江道:
“你家这牛,血脉里有老君一脉的印记。
老牛在教它些规矩,免得以后进了兜率宫,偷吃丹药,被丹童拿扫帚打出来。”
陈江眼眸闪过一丝震惊。
老君!兜率宫!
他猛地看向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