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落阳。
当辰时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白马寺山门前的广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些不全是香客。
人群中能看到补丁摞补丁的贫民,拄著拐杖的老嫗,抱著婴孩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缩在角落的乞丐。
他们站得离山门很远,眼神里混杂著敬畏,以及一丝不安。
他们与山门之间,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界线以广场中央的青铜香炉为界。
炉前,是身著整洁僧袍的僧人,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手持念珠的居士。
炉后,是粗布麻衣的百姓。
没有人明说这条界线,但多年来,它一直存在。
陈江来的时候,辰时的钟声,正好敲响第七下。
他没有从山门进,他承诺今日会走正门,但这个正门,他另有定义。
广场东侧有一株千年古柏,树干需三人合抱。
陈江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虬结的枝干,然后轻轻一跃。
踏著树干步步上行,如履平地。
行至离地三丈处,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截绳索,是昨日阴阳树的根须所化,黑白两色交缠。
他將绳索在枝干上,系了个结。
然后纵身跃下。
绳索垂落,末端离地七尺,恰好是常人伸手可及的高度。
绳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九个绳结,每个结的大小,间距都一模一样。
陈江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转身面对广场上数千道目光。
“今日法会,不设座次。”
他的声音不大,在晨风中清晰传遍每个角落,道:
“想听的,往前站。
不想听的,现在走。”
人群一阵骚动。
炉前那些锦衣华服者中,有人冷笑,有人皱眉,没有人动。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能讲出什么花来。
炉后的百姓们却犹豫了。
往前站?
站到哪里?
越过那个香炉吗?
那可是……
“怕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昨日城隍庙前,那个抱著孙女的老妇。
她今日换了一身最乾净的衣裳,虽然依旧补丁累累,浆洗得发白。
她牵著孙女莲儿的手,一步一步,从人群最后方往前走。
路过香炉时,她停顿了一瞬。
然后,
她抬脚,迈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了僧人阵列前三丈处——
这是她这辈子,离这些高僧大德最近的一次。
莲儿有些害怕地缩在她身后,老妇站得笔直。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容易了。
第二个是个瘸腿的老汉,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越过香炉。
第三个是个抱著婴孩的年轻妇人,孩子在她怀里哭,她咬著嘴唇往前走。
第四个,第五个……
炉后的百姓如决堤的潮水,缓慢坚定地涌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他们不敢靠僧人太近,就在陈江所在的古柏与僧眾之间,空出了一片半圆形的区域。
僧眾阵列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露不悦,但住持广慧没到场,无人敢出声制止。
陈江看著这片半圆形区域里,越聚越多的人。
有昨日从百花楼救出的孩童,被父母牵著,有贫民区的妇孺,有街头的小贩,甚至有几个穿著粗布衣的工匠,手上沾著没洗乾净的泥灰。
他们站在一起,彼此挨著,没有跪垫,没有蒲团,就那样站著。
站得很直。
或者说是僵直!
仿佛这一刻,他们已经死到僵直一般,是的他们应该把自己已经死了。
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火焰一样的希望!
这火焰刺痛著陈江,也点燃了他。
辰时二刻,钟声再响。
大雄宝殿的门,缓缓打开。
广慧住持缓步而出,身后跟著三位老僧。
一位瘦如枯竹,一位面如满月,一位目如鹰隼。
三人皆是雪白长眉,僧袍上绣著金线莲花,这是白马寺最高规格的辩经袈裟,唯有在重大法会时才会穿戴。
而在三位老僧身后,还有十八位中年僧人分列两排,手中各持法器:引磬、木鱼、钟、鼓、鐃鈸——
这是仪仗僧,代表著法会的正式与庄严。
广慧走到殿前台阶的最高处,停下。
他看向陈江,又看向那些站在僧人阵列前的百姓,眼神复杂。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古钟:
“佛门无遮法会,本意为普度眾生,不论贵贱,皆可听闻佛法。”
“然!!”
这个然字一出,全场寂静。
“佛法深奥,非人人可解。
故歷来法会,皆需有德高僧主持,以免凡夫误解经义,误入歧途。”
他看向陈江道:
“陈施主今日欲讲人间道,老衲准了。
但,按规矩,需过三关。”
“第一关,验道心。
由本寺首座明镜长老,问施主三个问题。
若答得圆满,方可开讲。”
瘦如枯竹的老僧,踏前一步。
他手中无物,但当他抬眼看向陈江时,陈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法力压制,是纯粹积累了一百二十年的知见压迫。
这位长老一生阅遍经藏,辩才无碍,寻常修士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
“陈施主。”
明镜开口,声音乾涩如摩擦的沙纸,说道:“老衲第一问:你口称人间道,然道在何处?”
很基础的问题,越是基础,越难答。
陈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那株古柏下,伸手握住垂下的绳索。
然后,用力一拉——
绳索上的九个绳结,从下往上,一个一个亮起。
一种温润黑白交织的流光,像阴阳鱼的游动。
“道,在此处。”
明镜见状,皱眉道:“一根绳索?”
“不是绳索。”
陈江鬆开手,绳索垂落,九个发光的绳结依旧悬在半空,淡淡说道:
“是度。”
他指向第一个绳结说道:“这是婴儿从母腹出生时,脐带被剪断的度。
从此是独立之人。”
第二个绳结说道:“这是孩童,第一次站立行走的度。
从此能自主前行。”
第三个:“这是少年第一次明辨是非的度。”
第四个:“这是成人第一次承担责任的度。”
第五个:“这是第一次懂得爱的度。”
第六个:“这是第一次经歷失去的度。”
第七个:“这是第一次面对死亡的度。”
第八个:“这是第一次领悟,我为何而生的度。”
他顿了顿,指向第九个绳结。
那个结最大,光芒最盛,说道:
“这是最后一个度,当人走完一生,回首看时,发现自己这一路,其实一直在度自己。
度出蒙昧,度出恐惧,度出执著,度出所有的不自在。”
“所以,道在何处?”
陈江转身,看向广场上所有人,说道:
“道,在每一个你需要度过的时刻。
在你咬牙撑过病痛时,在你为了一口饭奔走时,在你护著怀中孩儿时,甚至在你绝望到想放弃时。
那一刻,道就在你心里,催著你再往前一步。”
“它不是经文,不是佛像,不是香火。”
“它就是活著本身。”
话音落,九个绳结光芒大盛,化作九道流光飞入人群。
不是融入人体,是在每个人脚边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那一瞬间,很多人都感觉到,脚下似乎踏实了些。
明镜长老沉默良久,缓缓合十,道:
“善。”
他没有说对或错,只说了一个善字。
但,这就是认可。
广慧深深看了陈江一眼,继续道:
“第二关:辩法理。
由监院明空长老,与你论『修行根本』。”
面如满月的老僧上前。
他不像明镜那样严肃,反而带著温和的笑意。
可他一开口,就是杀招,说道:
“陈施主说道在活著,老衲赞同。
既如此,眾生皆在活著,为何还要修行?
饿了吃,困了睡,生老病死顺其自然,岂非就是道?”
这是釜底抽薪。
若修行无用,佛门三藏十二部经,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岂不都成了笑话?
陈江闻言笑了。
他走到那个抱著婴孩的年轻妇人面前,孩子还在哭,妇人有些慌张地想哄,越哄哭得越厉害。
“大姐,我能抱抱他吗?”
妇人愣住,下意识看向陈江的眼睛。
眼神清澈乾净,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询问。
她迟疑著,將孩子递过去。
陈江接过婴孩,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轻轻摇晃,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走音,但神奇的是——
孩子渐渐不哭了,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修行是什么?”
陈江一边轻拍孩子,一边说:
“就像这个孩子饿了会哭,母亲会餵他。
这是本能,是活著。”
“但若母亲不止餵他,还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明理,
这就是修行。”
他將孩子递还给妇人,转身看向明空,说道:
“修行不是否定活著,是让活著变得更明白些。”
“饿了吃,知道为何而吃,是为滋养色身,以便有力气,去做该做的事。(吃饱才力气减肥。)
困了睡,但知道为何而睡,是为养足精神,以清醒面对明日。(少熬夜,少刷视频。)”
“生老病死是必然,修行是让我们在面对这些时。
少些恐惧,多些从容,少些怨恨,多些接纳,少些浑浑噩噩,多些清明自在。
不要莫名其妙来,不要无可奈何活著,不要不知所以然死掉。”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百姓,说道:
“所以,修行不是出家人才需要。
农人深耕细作是修行,工匠精益求进是修行,母亲养育孩儿是修行,甚至——”
他指向那个瘸腿老汉,认真说道:
“这位老伯腿脚不便,仍每日劳作养活自己,这也是修行。
修的是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
老汉闻言怔住,隨即挺直了佝僂的背。
此刻明空长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眸多一抹震惊。
他盯著陈江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不是辩经,而是他私问,道:
“若如此,我佛门戒律清规,岂非多余?”
陈江闻言摇头,说道:
“不多余,要看为谁而定。”
“若戒律是为了,让人更明白地活著,那是甘露。
若只是为了显示:我比你清净,我比你高明,那便是枷锁。”
陈江指著自己身上的道袍,说道:
“我穿此袍,是因它简便利落,便於行事。
但若有人规定,必须穿金线绣云纹的法衣才配讲道。
那我今日就敢脱了这袍子,赤膊来讲。”
“道在心上,不在衣上。”
明空长老闭目良久,睁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道:
“老衲……受教了。”
他退回队列,不再言语。
广慧见状,手微微颤抖。
他还是继续流程,说道:
“第三关:证果位。
由戒律院首座明心长老,问你何为成就。”
目如鹰隼的老僧闻言上前。
他没有前两位长老的温和或渊博,整个人如出鞘的刀,锋芒毕露,道:
“陈江!任你巧舌如簧,老衲只问一句:你修人间道,可证得什么果位?
可有罗汉金身?
可有菩萨神通?
可能超脱轮迴?”
这是最直接,最残酷的一问。
你说得再好听,若自身没有成就,便是空谈。
广场上所有人看向陈江,脸上多一抹疑惑。
那些百姓眼中也露出担忧。
是啊,这位小道长讲得很好,可他自己……修成了什么?
陈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古柏下,伸手抚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说道:
“五年前,我八岁,在家乡是个连自己的羊,护不住的放羊娃。”
“五年前,我第一踏入修行路,知道这世上有神仙妖怪。”
“五年后,我来洛阳路上,亲眼看著流民冻饿而死的尸体。”
“而昨天,我从百花楼里救出了一群孩子。”
他转身,看向明心长老,说道:
“若按佛门果位。
我大概连初果都算不上。
没有金身,没有神通,甚至不敢说能超脱轮迴。”
“但,若你问我证得什么!”
陈江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薪火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