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到灵山。
金蝉子没有使用任何神通赶路,就按凡人商队的速度,一天走六十里,日出启程,日落歇息。
住的是路边野店,吃的是粗茶淡饭,偶尔还会停下来帮农户耕田、帮樵夫砍柴。
陈江不解问道:“金蝉子道友,以你的修为,一念之间即可到灵山,何必如此折腾?”
金蝉子坐在车辕上,手中捻著菩提念珠,看著路两旁金黄的麦田,说道:
“陈江,你修人间道,可知人间二字。
不在庙堂之高,不在仙山之上,就在这泥土里,在这麦穗中,在这些汗流浹背的农人脊樑上?”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田埂上一个佝僂的老农:
“你看他,从春耕到秋收,一百二十个日夜守著这片田。
他不懂什么佛法,不懂什么大道,但他知道,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除草除虫,到了时节,麦子就会长出来。”
“这就是人间道。”
“简单,朴实,却比任何经书都真实。”
陈江默然不语,他现在能確定了,五行山上他的忽悠,估计有一半是被金蝉子骗了。
这傢伙变化太大了。
哪里还是当初那高高在上的金蝉子。
確实这些日子,他看到了太多。
对这个世界又多一份认知。
看到乾旱的村庄,村民们抬著龙王神像祈雨,可天上负责行雨的龙王,正因与东海龙王的私怨,故意三年不给这一片云。
看到洪灾后的废墟,官府賑灾的粮食被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一碗掺著沙土的稀粥。
而当地寺庙的功德箱里,堆满了善男信女捐的香油钱。
也看到有穷书生在破庙里苦读,只为考取功名改变命运。
有寡妇含辛茹苦抚养三个孩子,靠织布到深夜换来一口吃食。
有老铁匠打了六十年铁,临终前將祖传的锻刀技艺传给外姓徒弟,只因手艺不能绝。
这些画面,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一天黄昏,马车停在一条大河前。
河面宽阔,水势湍急,没有桥,只有一艘破旧的渡船。
摆渡的是个独眼老船夫,看到金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说道:
“和尚,又来了?”
金蝉子合十:“老施主,別来无恙。”
“无恙无恙,就是等得久了些。”
老船夫撑篙,说道:“上船吧,这是最后一趟了。”
陈江与守约、青牛、哮天犬跟著上船。
船至河心,老船夫忽然开口,问道:“和尚,这次回去,还出来吗?”
金蝉子沉默片刻,说道:“也许不出来了。”
老船夫的手顿了顿,许久,长嘆一声:
“也好。那地方本就不是你该待的。”
船靠岸。
老船夫没要船钱,只是对金蝉子深深一躬,说道:
“三百年前,你在这条河上救我全家七口性命。
今日送你到对岸,算是……还了。”
金蝉子还礼,道:“施主早已还清了。”
上了岸,回头再看,老船夫和渡船都已消失。
河面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那是?”陈江看向金蝉子。
“一个故人。”
金蝉子平静地说道:“或者说,一个因为我当年一念之仁,而被困在此地三百年的……魂。”
守约忽然开口,说道:“他是自愿的。”
“是。”
金蝉子点头,认真说道:“他说,若我能革新佛门,他便能解脱。
若我不能,他就一直等下去。”
他看向西方,那里,灵山的轮廓已隱约可见:
“所以,这一趟,我不能输。”
陈江微笑点点头,眼眸闪过一丝惋惜。
“破小孩,这禿驴死定了,你能发癲想著救他。
俺老孙暂时打不过如来老儿。”信物內孙悟空警告传言说道,语气多了一抹无奈。
“晓得哩~我们就看著。
隨便来灵山摸清楚地形,这地方可是有一条路直通天庭,你也知道了那星图。
看看那西天门在哪里?
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走这路。”陈江笑嘻嘻传言回復,眼眸闪过一丝精光。
“不是,等会,破小孩你想干嘛?
你可不要乱来!
俺老孙真扛不住!!”孙悟空急忙说道,语气多一抹著急。
陈江认真传言说道:“上一次,他们不是从南天门被人家抹除吗?
这一次我们选择走西天门,这里人间可以直接上去。
所以我们先把路找好了。
再说了,大圣爷不是你说闹天宫嘛。
未来,我们直接打上去,到时候你当天庭之主。
毕竟,我们是一脉相承嘛!”
孙悟空:……
灵山脚下。
这灵山比陈江想像中更压抑。
是一种极致到令人窒息的庄严。
山脚下立著九丈九尺高的牌坊,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佛国净土。
牌坊下站著两排护法金刚,身高丈二,怒目圆睁,手中法器寒光凛冽。
每个要上山的人,要先在牌坊前叩拜九次,由知客僧检查度牒、盘问来歷。
稍有不清,便会被拒之门外。
陈江看到一对衣衫襤褸的老夫妇,捧著攒了十年的碎银子,想上山为病重的儿子祈福。
知客僧嫌他们衣衫不整,有碍观瞻,拒不让进。
老夫妇跪在牌坊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染红石阶。
金蝉子见状走上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起老夫妇,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餵给老翁,又对老妇说:“大娘,你儿子的病,不在佛前,在心上。
回去告诉他:命由己造,福自己求。”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知客僧脸色铁青:“金蝉师兄,你——”
“我怎么了?”
金蝉子抬眼,目光平静,让知客僧浑身一颤,说道:“佛说眾生平等,为何穿锦缎的可进,穿破衣的不可进?”
“这……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金蝉子问道:“是佛的规矩,还是你们的规矩?”
知客僧闻言,一时语塞。
金蝉子不再理他,转身对陈江说:“走吧,上山。”
没有叩拜,没有检查。
他就这样带著陈江和守约、青牛、哮天天径直穿过牌坊。
护法金刚想拦,金蝉子一步踏出,身上自然散发出一圈柔和的佛光。
佛光照在金刚身上,他们手中的法器竟自行垂下,身体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
这是境界压制。
金蝉子的修为,早已超越这些护法金刚太多。
“看见了吗?”
金蝉子边走边说道:“规矩,本质上是强者对弱者的限制。
当你比定规矩的人更强时,规矩就束缚不了你。”
陈江微微一笑,表示认同。
他要是有实力,他说的话就是规矩,早就不跟这群人扯皮。
登山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级石阶上都刻著佛经。
越往上走,佛经的愿力越强,普通人走到一半就会承受不住,必须跪地诵经,才能继续前行。
金蝉子脚步不停。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佛经,就会自动黯淡一分,等他们走过,又恢復原样。
不是破坏,是暂时让路。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出现了十八道关卡。
正是十八罗汉的本尊坐镇。
降龙罗汉站在第一关,冷冷看著金蝉子,说道:
“金蝉,你带外人上山,已违佛门规矩。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金蝉子合十说道:“降龙师兄,规矩若不合时宜,就该改。”
“哼,轮不到你改。你没那资。”
“那谁有资格改?”
金蝉子问道:“是坐在大雄宝殿里的那一位,还是躲在经卷后面的那几位?”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
十八罗汉齐齐色变。
“放肆,金蝉!”
伏虎罗汉怒喝,道:“你入魔了!”
“入魔?”
金蝉子笑了,说道:“佛说心佛眾生,三无差別。
若我心向佛,便是佛。
若我心向魔,便是魔。
可我如今心向的,既不是佛也不是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眾生。”
话音落,他身上佛光大盛。
不是金色佛光,而是一种温润乳白色的光。
光中隱隱有无数人影——
有耕田的农人,有织布的妇人,有读书的书生,有垂死的老人。
人间百態,是眾生相。
白光所到之处,十八罗汉的金光节节败退。
不是被压制,是被包容。
就像大海包容溪流,天空包容飞鸟。
“这……这是……”
降龙罗汉眼眸震惊,不可思议说道:“你修成了眾生相!”
要知道金蝉子他的本体可是凶兽,居然能修成眾生相。
“是。”
金蝉子平静地说道:“所以今日,我有资格上殿论道。”
他继续前行。
十八罗汉想拦,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是內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让路吧,他走的……是对的。
就这样,
金蝉子带著陈江和守约、青牛、哮天犬一路畅通无阻,登上了灵山之巔。
大雷音寺,就在眼前。
大雷音寺的门,是开著的。
或者说,从金蝉子踏上第一级石阶起,这扇门就在等他。
殿內没有点灯,无尽佛光从殿顶垂下,照亮每一个角落。
五百罗汉、三千揭諦、四大菩萨、八大金刚,所有佛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齐聚。
大殿最深处,九品莲台之上,坐著如来佛祖。
他很高大,却又很普通。
普通到你第一眼看到他,会觉得这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多看两眼,就会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大,大到你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
金蝉子走进大殿,在距离莲台九丈处停下。
“弟子金蝉,拜见师尊。”
他行礼,但没跪。
殿內一片譁然。
“金蝉!你怎敢不跪?”有罗汉喝道。
金蝉子没理,只是看著如来。
如来缓缓睁眼。
他的眼睛很特別,左眼如日,右眼如月,日月同辉,照彻大千。
“金蝉子。”
如来开口,声音不高,响在每个人心底,道:“你回来了。”
“是。”
“带回什么?”
“问题。”
金蝉子认真说道:“三个问题,请师尊解答。”
“问。”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
“第一问:佛说普度眾生,为何眾生越度越苦?”
殿內死寂。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直指核心。
如来沉默片刻,反问:“你以为呢?”
“我以为——”
金蝉子环视殿內诸佛菩萨,道:“不是眾生苦,是佛门渡人的方法,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只渡来世的果,不渡今生的因。”
金蝉子声音渐高,说道:“告诉农人忍耐,来世享福,不帮他解决眼前的乾旱。
告诉穷人布施,积累功德,不问他布施的钱从哪里来。
告诉病人念佛,消业障,不给他药吃——”
“这不是渡人,是麻醉。”
“用虚无縹緲的来世,麻醉他们在今生受的苦。”
话音落,殿內佛光剧烈波动。
许多菩萨脸色难看,许多罗汉怒目而视。
陈江在心里面给金蝉子,大大点了个赞,这傢伙真够勇。
青牛跟哮天犬一牛一狗靠的很近,从他们的眼眸中,可以看出来多了一丝后悔,没事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薪火传承物內孙悟空咬牙切齿,很想出来,却被陈江用法界按住了。
如来很平静道:
“第二问。”
金蝉子继续道:
“第二问:佛说眾生平等,为何佛门之內,等级森严?
为何罗汉见菩萨要拜,菩萨见佛祖要跪?
为何山下的百姓,连进山门的资格,都要看衣著?”
如来佛祖淡淡反问道:“若不如此,何以显佛法庄严?”
“庄严在心,不在形。”
金蝉子认真说道:“师尊,当年在菩提树下证道时,可有人跪你?
可有人给你建金身大殿?
可有人为你敲钟鸣鼓?”
“没有。”
“那为何现在,需要这些?”
如来闻言沉默,他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金蝉子,已经钻了牛角尖,要想度化愚昧的眾生,那你必须要把他们的贪念放大,把他们的欲望放大。
只有亲身装潢神圣,是这些愚昧眾生心里面想要的,而他们佛教不得不做这些东西,用来吸引这些愚昧的眾生。
这样子他们说的教义法度,才能落到他们的心中,才能度化他们。
才能从某种程度上,让他们过得更好,因为他们愚昧,人生並没有任何一点点的方向。
这些东西如来不能说,也没有必要说。
金蝉子自问自答:
“因为佛门变质了。
从觉悟之道,变成了统治之术。
用金身显威严,用钟鼓壮声势,用等级固权力——
这和人间朝廷,有什么区別?”
殿內已有人,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被说中心事的羞愧。
如来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道:
“第三问。”
金蝉子抬头,直视如来的眼睛:
“最后一问——师尊,您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何要创立佛教?”
“您是为了让眾生觉悟,还是为了……建一个永不倒塌的佛国?”
轰——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上。
连如来眼中的日月,都微微晃动了一瞬。
许久,如来缓缓道:
“金蝉,你觉得呢?”
“我觉得……”金蝉子笑了,笑得很悲凉,说道:“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