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推心置腹全琮归心献江东
冬日的江面,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江陵水寨蒸腾向上的朝气。新造的楼船巨舰如沉睡的钢铁巨兽泊於江心,冷硬的船体在稀薄阳光下反射著寒光,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巨大的拍杆轰然砸落,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花,声威骇人;改良后的重型弩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划破长空,精准地钉入远处作为標靶的废弃船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身旁那位面容儒雅、却身著荆州將官服饰的中年人身上——归降已有时日的东吴將领全琮。
操练暂告一段落,诸將纷纷领命散去,整顿各部。高台上,只剩下关平与全琮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亲卫。江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关平踱步至全琮身侧,与他並肩而立,共同望著脚下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语气平和,仿佛閒话家常般开口:“子璜(全琮字)观我荆州水军,比之江东精锐,差距几何?”
全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这个问题颇为敏感,答得轻了,有敷衍之嫌;答得重了,恐引猜忌。他侧目看了一眼关平,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目光清澈,並无试探之意,倒像是真心求教。
数月来关平待他以诚的种种情景掠过心头,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杂念,苦笑一声,选择了坦然:“都督麾下將士,士气高昂,器械之精良,犹胜江东。假以时日,勤加操练,必成一支纵横江海的劲旅。”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水战之道,首重舟船操控之精熟,宛若陆地行走;次重將士水性之悍勇,视风浪如坦途;再者,便是临阵应变之默契,如心使臂,如臂使指。江东儿郎,自幼便与舟楫为伴,搏击风浪,此乃地利天赋,亦需常年积累,非短期可追。”
他顿了顿,见关平听得专注,並无不悦,便放胆继续,指向江面:“且观方才操演,旗號传递虽有序,然速度稍显迟缓,遇紧急军令,恐误战机;各船协同虽大致不乱,然细节处仍有滯涩,转换阵型时衔接不够圆融。若遇疾风骤浪,或敌军以快船突袭搅乱阵脚,我军恐自生混乱,为敌所乘。”
关平適时地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力不从心”的感慨:“子璜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我荆州水军,缺的正是这千锤百炼的磨礪与深入骨髓的水战传承。平虽有心振作,日夜思虑,奈何根基浅薄,常感独木难支,唯恐有负父兄厚望。”
他驀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全琮,那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与对人才的极度尊重,“子璜久在江东,深諳水战精髓,亲歷大小战阵无数。平冒昧请教,依你之见,我军操练之法,当从何处著手改进?江东水师临阵对敌,又有哪些不传之秘与独到之处?”
这是一个信號,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諮询”都更加深入、近乎託付的邀请!全琮猛地抬头,再次迎上关平那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上位者的傲慢,没有对降將的猜忌,只有一片至诚的求贤若渴之心。
数月来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关平不仅以礼相待,更在他染病之时亲自探视,嘘寒问暖;允许他接触核心军务,展现出不疑的胸怀;甚至在与东吴谈判期间,也从未將他当作筹码或需要防范的对象。反观自己在江东,虽位列將领,却因出身淮泗,始终被以顾陆朱张为首的江东本土士族隱隱排斥,难入真正的决策核心,更多时候是一员听令而战的勇將。如今孙权新败,割地求和,声威受损,自己即便有幸得返江东,处境只怕更为尷尬,甚至可能被猜忌疏远……
种种思绪如潮水般衝击著全琮的心防。一种混杂著知遇之感、对未来出路的抉择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最终衝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块垒尽数吐出,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沉声道:“都督既垂询至此,信重若此,琮若再藏私,岂非禽兽之徒!琮,敢不竭诚以报,倾囊相授!”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在这寒冷的江风之中,关平迎来了一场无比珍贵的“江东水军大师课”。全琮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不再有丝毫保留:
“都督请看,”他手指江面,以实战视角剖析,“江东操练,尤重『小队合练』之术。非以楼船、斗舰等大船为单位,而是以『艨艟』、『走舸』、『赤马』等轻捷小船为根基,三五一队,十船一哨,反覆练习穿插分割、互相掩护、火攻突袭、救援友邻。每一士卒,需熟记不同编队、不同敌情下的数十种旗语、鼓声、灯號乃至响箭含义,务求在烽火连天、杀声震耳的混乱战局中,也能准確接收指令,协同如一,如臂使指!”
关平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脑中【洞察学习】能力全力运转,將全琮描述的每一个细节与之前观察到的荆州水军弊端迅速对应、解析、消化。“小队合练”的理念,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的许多困惑,直指解决协同滯涩问题的核心!
全琮越说越是投入,言辞愈发深入:“再者,江东水师每逢春夏汛期,江流湍急、风高浪险之时,非但不避,反而必择此等恶劣天气出航操练,主动锤炼將士於顛簸摇晃、视线受阻之境况下的航行、作战能力,使之习以为常。平日操演,则极其注重模擬各种极端敌情,如敌军火船顺流而下、水鬼凿船、跳帮白刃、诈降诱敌等,皆制定详尽预案,反覆演练,直至形成本能。”
这些信息,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水战技巧范畴,直指江东水军赖以称雄的根本!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关平强压下心中的澎湃激动,始终保持冷静的头脑,认真倾听,不时提出切中要害的关键问题,引导全琮的讲解更加深入、系统。
“听君一席话,真乃胜读十年兵书,拨云见日!”关平由衷讚嘆,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全琮的双手,言辞恳切,目光中闪耀著“石破天惊的豪胆”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得子璜倾力相助,我荆州水军何愁不能脱胎换骨,纵横大江!
我意已决,即日起,便依子璜所献之法,全面革新水军操练条例!並设『水战参谋司』,专司水军战法研究、操典修订与作战筹划,就请子璜出任首席参谋,全权负责水军战法革新之事,一应所需,皆予便利!”
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赋予实权,委以重任!全琮望著关平年轻却坚毅、真诚的脸庞,感受著那双手传来的力度与温度,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鼻尖微酸。他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关平的双手,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袍袖,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躬身行了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承蒙都督不弃,以国士相待,信重若此!全琮乃飘零败军之將,得遇明主,如暗夜得灯,绝路逢生!自此以后,琮与江东孙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唯都督马首是瞻,竭尽股肱之力,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一刻,全琮终於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牵连,將身心与未来,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荆州,交付给了关平。
关平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將他扶起,心中畅快淋漓,如饮醇酒。收服全琮,其意义远超得到一个顶尖的水战专家。这更是一面旗帜,向所有降將、乃至天下潜在的贤才展示了他关平海纳百川的胸襟、识人用人的慧眼与推心置腹的气魄。
“好!我们大王得子璜,真如鱼得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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