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新立的英烈祠地基前,周仓这铁塔般的汉子竟抱著青石嚎啕。当关平亲手將抚恤交到断臂老卒手中,当“永免徭役”的宣告响彻云霄,一种比土地更厚重的力量开始凝聚——这是用忠魂与仁政铸就的不朽基石。
江陵城西,一片新辟的坡地。
此处背依蜿蜒岗峦,面朝奔流不息的大江,风水极佳。如今,这里没有往日的寂静,取而代之的是夯土的號子、搬运木石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氛围。一座宏大建筑的基址已然勾勒出来,这里,將是供奉襄阳保卫战乃至所有为荆襄基业捐躯將士的“英烈祠”。
关平站在工地边缘,没有著甲,只一身素色深衣,看著民夫与兵卒们协同劳作。尘土沾染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潘濬与马良跟在他身侧,低声匯报著抚恤事宜的进展。
“少將军,依新制,阵亡將士家属,每户可得抚恤粮三十石,钱五贯,並免除家中直系亲属十年赋税、徭役。重伤致残者,除钱粮外,授田三十亩,永免该田赋役。”潘濬手持一卷文书,条理清晰,“首批钱粮已由各县吏员协同军中书记,亲自送至其家。”
关平点头,目光却落在工地中心。那里,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格外醒目——周仓。这位关羽的亲卫统领,此刻未披战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麻布短褂,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横流,正独自扛著一块需两人合抱的巨大青石基柱,一步步走向预定的位置。他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土地的悲痛。
没有人敢上前帮忙,所有人都默默让开道路。周仓將那巨石“咚”地一声稳稳放下,隨即却並未离开,而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遍遍摩挲著那粗糙冰冷的石面,肩膀微微耸动。关平看得分明,有几滴浑浊的液体,重重砸在青石上,瞬间洇开,又被烈日迅速蒸发。
那是血与泪都无法洗刷的痛楚。周仓麾下的老弟兄,此战折损最多。
“走吧,”关平轻声道,“我们去看看。”
他並未惊动周仓,而是带著潘濬、马良以及几名捧著抚恤钱粮的吏员,悄然离开了工地,策马奔向江陵城外的乡里。
第一站,是城北十余里的一处村落。阵亡什长李大的家,就在村头。低矮的土坯院墙,茅草覆顶的房屋,显示出主人家境的贫寒。
关平等人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当村正和里长战战兢兢地引著这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贵人来到李家门前时,一位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妇人正坐在院中,就著天光费力地缝补著一件破旧的衣物。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穿著明显过大的粗布衣服,蹲在地上玩著泥巴。
“李王氏,快,快跪下!是少將军!少將军亲自来看你了!”里长声音发颤地喊道。
老妇人茫然地抬起头,似乎一时未能理解“少將军”的含义。那稚童却嚇得躲到了祖母身后,偷偷探出脑袋张望。
关平快步上前,在老妇人將要颤巍巍下跪前扶住了她。“老人家,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安抚的力量,“您的儿子,李大,是荆襄的好汉子,在襄阳为国捐躯,是英雄。”
他示意吏员將用红布覆盖的抚恤钱粮送上,又亲自將一份盖有官印的“免役赋文书”交到老妇人手中。“这是朝廷,是关將军给您的抚恤。您儿子的田,由官府派人代耕,收成全是您的。家里今后的赋税、徭役,也全免了。”
老妇人乾枯的手紧紧攥著那纸文书,虽然她不识字,却仿佛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力量。她看著关平,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淌下,喃喃道:“我儿……我儿没给祖宗丟人……没丟人……”她猛地拉过身后的孙儿,按著他的头,“狗儿,磕头,给少將军磕头!记住,你爹是英雄!”
那懵懂的孩童依言磕头。关平心中酸涩,再次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官府会定期来看望,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
走访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失去顶樑柱的家庭,悲慟难以避免,但那份由抚恤和荣誉带来的微光与希望,却也真实地点燃了他们眼中的火焰。
行至城南一处河湾,关平远远便看到一名断了一臂、面色沧桑的老卒,正领著家人,在河滩开垦一片狭小的菜地。他认得此人,是襄阳之战中重伤退役的老兵,姓赵。
关平下马走去。那老赵见到他,先是一愣,隨即丟下锄头,用仅存的右手奋力行礼,激动道:“少將军!”
“伤势可好些了?”关平看著他空荡的袖管。
“劳少將军掛心,好多了!死不了!”老赵声音洪亮,带著老兵特有的豁达,“这不,官府给了抚恤,分了田,俺閒不住,带著老婆孩子先把这河滩地收拾出来,种点菜蔬!”
关平看著他脸上洋溢著的、与之前那些悲慟家庭不同的生气,心中一动。他环顾四周,对潘濬和马良道:“承明先生,季常先生,你们看。阵亡將士,我们厚恤其家,使其哀荣。这些伤退的弟兄,他们活著,更是我荆襄的財富,是活著的丰碑。”
他声音提高,確保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乡民和陪同的吏员都能听清:“传我令,伤退將士,除既定抚恤外,其家永免四人徭役!其所授功勋田,永免田赋!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命换来的日子过好,把子孙养育成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辈,是为保卫家园流的血!”
“永免赋役?!”潘濬和马良都是一惊。这手笔,比之前的十年免役更为惊人,意味著国家將长期背负这份责任。
“正是,永免!”关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让所有荆襄子弟都明白,为国流血者,国必不负之!无论是战死沙场,还是伤退归田,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將受到荆襄上下永远的敬仰和供养!这笔开销,从我父子俸禄、从荆州官府的用度里省!不够,我来想办法!”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陪同的、来自军中的吏员和护卫,眼睛瞬间红了。少將军此举,等於是给了所有將士一道免死金牌,不,是比免死金牌更实在的、惠及子孙的承诺!
那断臂老赵,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哽咽难言:“少將军……少將军恩同再造!俺老赵……下辈子还给您当兵!”
“愿为少將军效死!”护卫们齐声怒吼,声震河湾。
离开河湾,返回英烈祠工地的路上,关平对神色凝重的潘濬和马良道:“两位先生是否觉得,我所行太过,府库难以支撑?”
马良沉吟道:“少將军仁德,足以感天动地,军心民心可用至此,古之未有。然,永免之制,確如潘治中所忧,乃千年重负。”
关平望向已初见轮廓的英烈祠,目光深邃:“季常先生,承明先生,你们看这英烈祠,它供奉的不是泥塑木雕,是忠魂!而这『永免赋役』,也非简单的钱粮问题。它是在告诉每一个活著的人,忠义有价,而且价比天高!它买来的,是数十万军民毫无保留的效死之心!有此心在,荆襄便固若金汤,便能源源不断產出更多的財富与力量!今日之付出,他日北伐中原、兴復汉室之大业,必能百倍偿之!此乃——立信於生民,铸魂於千秋!”
潘、马二人闻言,浑身剧震,细细品味著“立信於生民,铸魂於千秋”这十字千钧的重量,再看那工地和手中抚恤章程,眼神已截然不同。
当他们回到英烈祠工地时,周仓依旧坐在那块青石旁,但情绪似乎平復了许多。他看到关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少將军,俺老周没事了。弟兄们在这里看著呢,看著咱们怎么带著他们那份,继续走下去。”
关平重重拍了拍周仓坚实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將金色的光辉洒在英烈祠的基址上,洒在每一个劳作的人身上,仿佛为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不朽的光泽。一种比功勋授田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力量,正在这荆楚大地上悄然滋生、凝聚。那是用忠魂与仁政共同熔铸的基石,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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