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靖安司衙门。
此地不似將军府那般威严,也不像市集那般喧闹,更无讲武堂的杀伐之气。它坐落於城中一个相对僻静的坊区,门脸寻常,甚至有些不起眼,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周边视野开阔,相邻建筑都隱隱在其监控之下,进出之人也多神色精干,步履匆匆。
这便是关平授意,由精於內务、心思縝密的陈震一手组建並打理的“靖安司”。名义上负责荆州內部治安、反谍,实则更重要的职能,是向外渗透,搜集魏、吴两国的军政情报。
此刻,衙门深处一间密闭的籤押房內,灯火通明。关平端坐主位,陈震则站在一张巨大的、绘製在数张拼接“荆州纸”上的北方山川城池图前,正在进行一次绝密的匯报。室內仅有他们二人,窗外则有绝对忠诚的亲卫把守,確保万无一失。
陈震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此刻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慎重。他手持一根细木桿,指向地图上標註的几个关键节点。
“军师,依照您的方略,我靖安司这半年来,重点向北渗透。主要通过三条线。”陈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其一,商队。”木桿点在南阳盆地中心的宛城,“我们藉助与北方往来的合法商队,尤其是经营『荆州纸』、漆器、荆锦的商號,挑选机警可靠之人,以伙计、帐房身份为掩护,已在宛城、新野、汝南等地建立了初步的联络点。他们主要负责观察地方驻军调动、粮草转运等常规动向。”
关平微微頷首,这条线相对传统,风险较低,主要获取战术层面的情报。
“其二,流民。”木桿移向司隶地区,“曹丕篡汉,中原之地虽表面承平,实则暗流涌动,不乏心念汉室或因苛政破產之民。我们挑选其中背景乾净、有一定见识者,给予安家费用,助其返回原籍或进入许都等大城。他们散入市井,或为小贩,或为力夫,眼线眾多,能听到许多官府不察的民间舆情乃至零星消息。”
“此策甚好。”关平赞了一句,“民心向背,亦是重要情报。”利用流民,成本低,隱蔽性强,是构建基层情报网的有效手段。
陈震深吸一口气,木桿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为核心的位置——洛阳。
“其三,也是目前最重要的突破,在许都。”他语气凝重起来,“我们通过荆州背景的商人,重金结交了许都城內一名负责宫中部分採买事宜的宦官,名叫黄皓。”
“宦官?”关平眉头一挑,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宦官身处宫禁,接触核心机密的机会远比外朝官员要多,但也更难接近。
“是,此阉人贪財好利,在宫中地位不高,但正因其职位不高,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陈震解释道,“我们的人並未直接与他接触,而是通过数层关係,偽装成来自河北的豪商,以『孝敬』宫內用度、谋求宫廷供奉资格为名,向其行贿。目前,他已收下重礼,並將我们的一名外围人员,安排进了他负责的採买体系,充当一名负责记录、核对货品数目的文书小吏。”
关平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动。虽然只是一个外围的、低级的职位,但这意味著,靖安司的触角,已经成功地、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曹魏的心臟——洛阳皇宫的外围!哪怕只是最边缘的地带,也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质的飞跃!
“此人可能接触到何种信息?”关平沉声问道。
“直接接触核心军政机要的可能性极低。”陈拱实话实说,“但他身处採买环节,宫中用度增减、特定物资的调配(如用於赏赐的绢帛、用於宴饮的特定酒水食材大量採购),有时能间接反映出某些动向。比如,若突然大量採购劳军物资,或特定將领府邸用度异常增加,可能意味著有军事行动或重要將领入朝。”
陈震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条线,我们有机会结识更多宫中底层的內侍、杂役,逐步编织一张位於许都宫內最底层、却可能听到只言片语的关係网。同时,也能利用採买出入宫禁的便利,建立一条相对稳定的情报传递通道。”
关平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深知情报工作的长期性和隱蔽性。指望一个刚发展的低级线人立刻拿到曹丕的出兵方略,那是痴人说梦。陈震目前的进展,已经堪称优秀。
“元方(陈震字),做得很好!”关平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此乃水滴石穿之功,急不得。给那条线的指令不变,首要任务是『扎根』,是『织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北方广袤的土地:“告诉我们在北方的所有人,无论是商人、流民,还是那位宫中文书,现阶段,不求奇功,但求稳妥。首要目標是构建起稳定、可靠、多层次的情报传递网络,確保消息能及时、安全地送回荆州。其次,才是搜集情报。”
他特別强调:“重点关注曹魏中央禁军的调动意向,尤其是直属曹丕的中军,是否有南下屯驻的跡象;关注洛阳、许都等地官员,特別是督镇方面的將领(如曹仁、曹真、夏侯尚等)的动向,是否频繁被召入朝;关注冀、並、幽等地的兵马粮草集结情况。至於具体的作战计划、朝堂密议,非现阶段所能企及,不可强求,以免暴露。”
“下官明白!”陈震肃然应命,“已严令各条线,以潜伏为主,非危及生命或能获取决定性情报,绝不可轻举妄动。”
“很好。”关平点头,“经费方面,无需吝嗇。该打点的,要不惜重金。记住,这些投入,未来在战场上,能挽救成千上万將士的性命,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是!”
陈震领命而去,籤押房內重归寂静。关平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久久凝视著北方的许都。
他知道,歷史上的北伐,多次因情报不明、对手突然增援而功败垂成。如今,他不仅要打造明面上的强军,更要编织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在敌人的头顶。也许现在这张网还很稀疏,节点还很少,但假以时日,它必將成为刺向曹魏心臟最锋利的一根毒刺。
“曹丕……你的每一次心跳,我都要让它传到江陵。”关平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种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布子,等待时机的感觉,带著一种隱秘而强烈的掌控感,亦是另一种形式的“爽点”。
荆州的战爭机器,不仅在明处厉兵秣马,更在暗处,將触角伸向了北方。一场无声的战爭,早已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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