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西,新建的“荆州造纸坊”內,热气蒸腾,纸浆池中絮状的纤维在工匠的搅拌下缓缓沉淀、凝结。马良拿起一张刚刚烘乾、质地均匀、色泽微黄的“荆州纸”,指尖摩挲著其光滑的表面,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他快步走向在一旁观摩的关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坦之!此纸成本低廉至此,產量日增,实乃天助我荆州!以往绢帛昂贵,竹简笨重,政令军情传递,多有滯碍。如今有此物,何愁政令不通,文教不兴?”
关平接过那张纸,感受著其承载的变革力量,微笑道:“季常先生,纸之利,尚不止於此。利器在手,当思其用。如今曹丕篡逆,僭越称帝,天下正朔何在?人心向背如何?此正我辈拨乱反正,宣示大义之时!”
马良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领会了关平的意图:“坦之之意,是欲以此纸为喉舌,广布天下,以正视听?”
“正是!”关平目光锐利,“曹丕篡汉,看似势大,然其得国不正,心中必然有愧。我荆州承汉室正统,汉中王乃帝室之胄,欲起兵討逆。岂能坐视曹贼混淆是非,愚弄天下百姓?我等当主动出击,將这『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道理,將这曹丕篡逆的罪行,明明白白地告诉荆州的每一位將士、每一位百姓,甚至,让江北、江东的军民,也有所耳闻!”
一套系统的舆论宣传方案,在关平心中已然成型。他授意马良主导,伊籍等擅长文辞者参与,迅速草擬数篇文书。其一名为《告荆州军民书》,文风浅白,以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曹丕如何欺辱汉室孤儿寡母,强行篡位,乃国贼也;强调汉中王刘备乃汉室宗亲,秉持忠义,誓师討逆,乃天下所望;最后號召荆州军民,同心协力,拥护汉中王,准备北伐,诛除国贼。
其二则为一篇文采斐然、义正辞严的《討曹逆檄文》,歷数曹操、曹丕父子“挟天子以令诸侯”、“鴆杀皇后”、“僭越称帝”等累累罪行,申明汉中王刘备“兴復汉室,討伐国贼”的正义性,並宣告天下,凡有忠义之心者,皆当共討之。
“不仅要写,还要让儘可能多的人看到、听懂!”关平指示,“组织各郡县小吏、军中识字的军官,於市集、乡亭、军营之中,择人流量大时,高声宣读。將这些文书大量抄录,张贴於城门口、衙署前、军营辕门,乃至交通要道的驛站、凉亭!”
得益於造纸坊的全速运转和雕版印刷的初步尝试,成千上万份《告荆州军民书》和《討曹逆檄文》被迅速印製出来。它们不再是少数士人传阅的珍品,而是如同雪片般,飞向了荆州每一个角落。
效果立竿见影。
江陵城闹市,一名身著青色吏服的小吏,站在一块高石上,手捧文书,朗声诵读。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商贩、工匠、行人。当听到曹丕逼迫汉帝禪让、鳩杀皇后的细节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愤怒的咒骂。“国贼!”“无耻!”当听到汉中王刘备欲继承汉统,立志北伐时,又响起一片叫好与欢呼。“汉室当兴!”“愿隨大王扫平中原!”
军营之中,基层军官在操练间隙,向士卒们宣读《告荆州军民书》。这些大多出身贫寒的士兵,或许对朝堂更迭的细节不甚了了,但他们清楚地知道,是谁给了他们田亩,是谁建立了医营救死扶伤,又是谁在带领他们打胜仗,保卫家园。此刻,这些具体的恩惠与“汉室正统”、“汉中王討逆”的大义名分紧密结合在一起,化作了更加坚定的信念和更高昂的士气。
“原来咱们打的是国贼!保的是汉家江山!”
“怪不得关將军、少將军如此了得,原来是辅佐汉中王討逆!”
“北伐!北伐!跟著关將军,打进洛阳去!”
民间的反应更为有趣。在官方宣传的引导下,结合之前襄阳保卫战的神奇胜利,以及关平一系列远超时代的举措(如医营、新农具、造纸等),一些关於关羽、关平父子的神异传说开始在市井乡野悄然流传,並且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老者信誓旦旦地说,襄阳之战最危急时,曾亲眼目睹关公將军(关羽)夜半显圣,立於城头,青龙偃月刀一挥,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嚇得魏军不敢上前。
更有甚者,传言少將军关平乃是天上武曲星君下凡,特地来辅佐汉中王刘备,平定乱世的。否则,何以年纪轻轻便文韜武略,无所不精?还能造出那等救人活命的医营和便宜好用的纸张?
这些传说,自然有其荒诞之处,关平听闻后也只是置之一笑,並未当真,更未去制止。他深知,在这种时代,適当的“神化”对於凝聚人心、巩固统治有著意想不到的妙用。这比乾巴巴的说教,更能深入底层民心。
这股舆论的旋风,並未仅仅局限於荆州。通过往来的商旅、潜行的细作,甚至是江上偶尔飘过的传单,荆州的声音,开始隱隱约约地传向北方和东方。
江北,樊城。
曹仁拿著一份由细作冒死带回的《討曹逆檄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最终狠狠將其拍在案上:“刘备、关羽……欺人太甚!还有这关平小儿,惯会蛊惑人心!”他虽然愤怒,但內心深处,却对荆州这种无形的人心攻势感到一丝寒意。这比刀枪剑戟,更难防范。
江东,建业。
孙权也拿到了一份檄文,是张昭面色凝重地呈上的。孙权看罢,沉默良久。荆州不仅在军事、经济上蒸蒸日上,如今更在爭夺大义名分和人心的战场上主动出击,步步紧逼。他感到了一种全方位的压力。
“刘备虽未称帝,却以汉中王之名行討逆之实,这『汉室正统』的大义,依然被他占据。”孙权语气复杂,“我江东……又该何去何从?”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逊,见对方也是眉头微蹙,显然同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荆州此举,不仅是在针对曹魏,同样也是在挤压江东的政治和舆论空间。
而远在洛阳的魏帝曹丕,当有近臣战战兢兢地將荆州的檄文內容摘要稟报时,他先是暴怒,將手中的玉如意摔得粉碎。
“刘备织席贩履之辈,安敢如此!关羽、关平,朕必灭其九族!”
但咆哮过后,夜深人静之时,那份檄文中“篡逆”、“国贼”的字眼,却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篡汉自立,虽权势滔天,但內心深处,对於“得国不正”的指责,始终存著一份难以言说的忌讳和敏感。荆州这精准而持续的宣传,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他的心头,让他如鯁在喉,坐臥难安。
关平立於江陵城头,看著城內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人群,听著远处军营传来的雄壮操练声,心中豪情涌动。
刀锋已礪,甲冑已备,粮草已足,人心已附!
这艘承载著汉室最后希望的荆襄巨舰,在他的精心打造下,已是帆櫓齐备,只待汉中王那一声令下,便可乘风破浪,北向中原,去实现那“兴復汉室,討伐国贼”的宏愿。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便会占领。如今,这面名为“汉统”与“討逆”的大旗,已被他牢牢插在了荆州乃至天下人的心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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