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太守府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刘备將一枚以东莱太守印綬和討贼校尉兵符共同副署的铜製符节,郑重地交到牛憨手中。
那符节冰凉的触感让牛憨下意识地握紧。
“四弟,”刘备的声音低沉,他的手並未立刻鬆开,而是紧紧覆在牛憨的手上,”此物代表东莱,也代表为兄。”
“见它如见我。此去洛阳,非是阵前廝杀,凡事————多听诸葛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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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遇事三思,多看,多听,少言。若————若事有不谐,保全自身为要,一切財物皆可弃。”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你,必须平安回来。”
牛憨看著大哥眼中深切的关怀,心头一热,用力点头,瓮声道:“大哥放心!俺晓得了!俺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要把诸葛先生也囫圇个儿带回来!”
刘备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
接著,刘备又转向诸葛珪,深深一揖:“君贡先生,四弟————性情纯直,不諳世务。此番洛阳之行,千头万绪,皆要倚仗先生运筹周旋了。”
“备,在此拜谢!”
诸葛珪连忙侧身避礼,双手扶住刘备:“使君折煞珪了!此乃珪分內之责,定当竭尽全力,护持牛校尉,妥善完成使命!”
他语气坚定,心中却暗自苦笑。
这“护持”二字,只怕比治理一县还要劳心费力。
翌日清晨,校场之上,人喊马嘶。
张飞正指挥著兵士將一箱箱贴著封条的財物装上马车。
那些是从抄没的豪强家资中精挑细选出的珍玩玉器、金银珠贝,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繚乱。
“都给俺轻拿轻放!磕坏了一点,仔细你们的皮!”张飞声如洪钟,亲自督阵。
另一边,太史慈则领著郡兵,將十架打造精良的曲辕犁,以及配套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另外几辆专门的双辕马车上。
这些是呈献给天子和公主的“祥瑞”,不容有失。
牛憨扛著他那从不离身的门板大斧,在校场上晃悠,看看这边,又瞅瞅那边。
他见张飞对那些財宝箱子如此上心,不由得凑过去,瓮声问道:“三哥,这些东西,真就那么金贵?俺看还不如多带几车粮食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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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一瞪眼:“你懂个啥!这可是给皇帝老儿和公主的买路钱!少了这些,你们到了洛阳,门都进不去!”
牛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晃到太史慈那边,看著那些曲辕犁,咧嘴笑了:“这个好!这东西实在!”
太史慈见他过来,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牛校尉,给你特製的大弓已经打造好了,只差一根上等老弓弦。”
“待你洛阳归来,想必就能见到。”
牛憨这才恍然记起,当初校场比试时太史慈曾许诺为他制弓之事。
隨即有些羞愧,自己可是將赔太史慈爱弓的事情早就忘却了,他张了张嘴,准备说点什么。
不过太史慈显然是看出他的想法,摆手笑道:“主公已替校尉赔过了————”
说著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衝著他眨眨眼:“主公大方,赔的钱,够慈制三把硬弓了。”
而在府衙一侧的厢房內,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诸葛珪正在做最后的行前准备。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沮授连夜为他整理撰写的《使洛事宜疏》与《应对机要》。
上面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入京后的各项流程、可能接触的官员、应注意的礼仪,以及面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策略。
“入宫覲见,当依《汉官仪》,步趋疾徐,皆有定规————”
“若中官索贿,可示之以弱,诉东莱困窘,然底线在此,不可逾越————”
“若遇公卿垂询,当谨言慎行,多言农事,少涉军政————”
诸葛珪看得眉头紧锁,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比他处理一县的刑名钱粮要复杂百倍。
“阿兄,”诸葛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担忧,”此去洛阳,山高路远,朝中局势波譎云诡,你————定要万分小心。”
诸葛珪从竹简中抬起头,看著弟弟,又看看一旁安静坐著、眼神却透露出关切的儿子诸葛瑾和懵懂的幼子诸葛亮,心中不由一软。
他放下竹简,走到诸葛亮面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亮儿,为父要出一趟远门。”
“你在家要听叔父和兄长的话,用功读书,莫要淘气。”
诸葛亮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亮儿知道了。父亲也要平安归来。”
诸葛瑾也上前一步,少年老成的脸上满是郑重:“父亲放心,家中一切,自有孩儿与叔父分担。”
看著如此懂事的儿子,诸葛珪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
他站起身,对诸葛玄道:“君献,家中————就託付给你了。待我归来,主薄之职若能落实,家中境况便可大为改善。”
“届时,再为你和瑾儿、亮儿谋划前程。”
诸葛玄重重点头:“阿兄宽心,家中一切有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诸葛先生,乐安公主府的女官来访,说是有殿下口諭需当面传达。”
诸葛珪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快步出迎。
那女官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见到诸葛珪,微微頷首,便直接说道:“殿下口諭:使团入洛,一应行程,皆需先行报於公主府知晓。”
“牛国丞在洛期间,安危由公主府负责。”
“尔等只需谨守本分,依令行事即可。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殿下回护之意。”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离去。
诸葛珪躬身送走女官,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公主殿下这番安排,看似是庇护,实则也是將牛憨和使团牢牢掌控在手心。
他们此行,恐怕不仅要应对天子、宦官,更要小心翼翼地平衡与这位深不可测的公主的关係。
这让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出发前夜,刘备在府中设下简单的家宴,为牛憨和诸葛珪饯行。
席间,关羽沉默地替牛憨將行囊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又將一套轻便的软甲塞给他:“四弟,洛阳非是善地,暗箭难防,贴身穿好,以防万一。
张飞则抱著酒罈,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红著眼睛对牛憨道:“四弟!去了洛阳,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记下名字!等三哥以后去了,替你一个个揍回来!”
田丰和沮授则拉著诸葛珪,最后一遍叮嘱行程中的关键节点和应对之策。
宴席散去,眾人各自回房,却都心绪难平。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
牛憨坐在廊下,抱著他的大斧,看著天上那轮明月,少有的没有立刻睡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憨子!”
——
牛憨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典韦,因为在刘备营中,只有他会这么叫自己。
典韦大步走近,一屁股坐在牛憨身旁,震得廊柱微颤。
他顺著牛憨的目光望向月亮,粗声道:“咋的,睡不著?也想学那些文人对著月亮嘆气?”
牛憨摇了摇头,大手摩掌著斧刃:“典大哥,洛阳的月亮,和咱这儿的一样不?”
典韦闻言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管他洛阳还是东莱,照著的都是咱手里的傢伙!”
他重重一拍牛憨肩膀,”记住,到了那儿谁敢惹事,你就抡斧头。”
“若有人要抓你,就赶紧往回跑!”
牛憨低头看著斧面上晃动的月影,忽然闷闷地说:“俺不怕打架,就怕————规矩太多。”
“规矩?”典韦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酒囊塞给牛憨:“这就是咱的规矩!你只管护好诸葛先生,其他事,让他们扯皮去!”
牛憨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虽然还是觉得这个时代的酒寡淡无味,但又感觉里面多了些什么。
翌日,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黄县城门外,车马轔轔,旌旗招展。
使团共计四十辆马车,载著贡品、祥瑞、沿途用度,以及三百名精锐护卫,已列队完毕。
刘备率领文武僚属,亲自送至城外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刘备握住牛憨和诸葛珪的手,目光扫过二人,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一路保重!早传佳音!”
“大哥(使君)保重!”牛憨与诸葛珪齐声应道。
——
牛憨翻身上了自己的乌驪马,將大斧往得胜鉤上一掛。
诸葛珪则登上了为首的一辆轩车。
“出发!”
隨著一声號令,车队缓缓启动,向著西南方向,踏上了通往洛阳的漫漫长路。
刘备等人佇立原地,直到车队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在天际,依旧久久不愿离去。
此行前路,是吉是凶,是福是祸,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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