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混合著沉闷到让人心臟停跳的巨响，从船体最深处传来。

整艘邮轮，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脚下的甲板，以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开始缓缓倾斜。

顾亦安猛地回头，双眼死死盯住书豪。

“我们只需要製造混乱逃走，你到底做了什么？”

书豪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属於疯狂科学家的笑容。

“这艘船的总控系统，存在一个致命的工艺缺陷。”

“当主电力系统和备用冷却系统同时失效，轮机舱的局部高温，会引发一个无法阻止的链式反应。”

他扶了扶眼镜。

用一种讲述物理公理的口吻，平静地陈述著一个恐怖的事实。

“之前小型的电气火灾，其目的不是烧毁船体。”

“而是为了加热关键的钢製承重结构。”

“火灾的高温，会使局部的船体钢板强度大幅降低，並產生巨大的热应力。”

“所以……”

“结构性崩塌，已经开始了。”

不等书豪说完，顾亦安已经全明白了。

这个疯子。

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製造混乱。

他要让这艘满载数千人的豪华邮轮，沉入冰冷的海底！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顾亦安胸中升起。

他一把揪住书豪的衣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整船的人，都死在这里！”

书豪的表情冷了下来，镜片反射著远处的火光，像两团鬼火。

“然后呢？”

他平静地反问。

“如果我们只是逃走，不出二十四小时，米高集团就会把我们的肖像，传遍全球的每一个情报机构。”

“到时候，宗世华、邱城，都会知道我们没死，知道我们是自己逃出来的。”

“以我对邱城的了解，他会立刻派出最顶尖的追杀部队。”

“只有这样，”

他指了指脚下正在缓缓沉没的巨轮。

“让玛丽珠宝號，连同船上所有的人，所有的证据，一起消失。”

顾亦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书豪说得没错。

从人性的角度，这是魔鬼的行径，但从生存的角度，这是最优解。

他揪著书豪衣领的手，无力的鬆开。

就在这时，甲板上，彻底炸了锅。

无数惊慌失措的乘客，穿著睡衣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冲向甲板。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匯成了一曲末日交响。

邮轮的广播里，传来船员声嘶力竭的安抚声，却被巨大的恐慌浪潮，瞬间淹没。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巨大的船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曾经平坦的甲板，变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

无数桌椅、遮阳伞、还有来不及逃跑的乘客，尖叫著滑向护栏。

或者，直接坠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欧阳船长手下的那些打手，此刻也阵脚大乱。

维持秩序和开枪杀人之间，他们选择了彻底的混乱。

这正是顾亦安他们需要的机会。

“走！”

顾亦安低喝一声，三人逆著混乱的人流，朝著邮轮尾部的甲板衝去。

那里，悬掛著紧急逃生艇。

混乱中，一名穿著船员制服，还试图维持秩序的男人，看到了他们三人的意图，立刻上前试图阻拦。

“站住！请按照指引，去主甲板集合，不要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哑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迎著他走上前去，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一脚。

“砰！”

一声闷响。

那名船员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乘客，当场昏死过去。

这暴力的一幕，镇住了周围所有骚动的人。

再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三人动作利落地衝到一艘逃生艇旁，解开缆绳，启动了脱离装置。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橙黄色的密闭式逃生艇从船体上脱落。

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漆黑的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

书豪第一时间扑到控制台。

在复杂的按钮中摸索著，按下了启动马达的按钮。

逃生艇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

调转方向，朝著远离那座海上炼狱的黑暗深处，全速衝去。

身后，那座曾经灯火通明的玛丽珠宝號，此刻正以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缓缓没入大海。

几处巨大的火光，从船体內部透出，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映红了半边夜空。

悽厉的警报声，数千人的哭嚎声。

即便隔著很远，依旧在冰冷的海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顾亦安的视线，从那艘缓缓沉没的巨轮上挪开了。

他看向身旁的书豪。

那颗红黄绿三色的杀马特头，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凌乱。

他脸上的紧张和疯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科学家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顾亦安第一次，发自內心地开始怀疑。

和这个魔鬼的交易，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