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挥毫的姿態,不像书写,更像挥刀,每一笔都仿佛要砍向猛鬼眾的头颅!
这出人意料的坚决,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人的侥倖。他们不禁开始反思:
难道政宗先生才是对的?难道犬山家主看到了他们未曾看到的真相与危机?
还是说————犬山家主早已完全倒向卡塞尔本部,对这些“同胞”再无丝毫情分,此次只是恰好与一心求战的政宗先生立场重合?
沉默被打破了。越来越多的人起身,走向屏风。有人走向左侧,带著悲壮或狠厉;有人走向右侧,神色复杂,下笔沉重。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敲在眾人心头。写完的人,默默走到蒙住双眼、静坐如佛的橘政宗面前,深深鞠躬,然后无声地退出本殿,融入门外的夜色雨幕。
除了犬山家主,其余各姓家主最终都没有亲自落笔。他们深知,自己此刻的公开表態,將直接影响家族中大批后辈的选择与未来的站队。当本家与分家的年轻人们完成书写后,这些家主们才最后起身,朝著橘政宗那沉默挺直的背影,深深地鞠躬,然后缓缓退出,將最终的抉择与沉重的寂静,留在了殿內。
偌大的本殿,烛火摇曳,最终只剩下两人。
源稚生,以及背对他、白布蒙眼的橘政宗。
“稚生,”橘政宗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杀伐决断,温和地说道,“你会怪我吗?”
源稚生微微一怔:“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曾经答应过你,会竭尽全力消除暴力,”橘政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可我如今,却决意要用最暴烈的方式,去爭取一个或许美好的未来。”
“为了將来可能不流血,今天————却要流更多的血。这很矛盾,不是吗?”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望著父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低声道:“我知道,老爹你已经很努力了。”他用了私下里的称呼,“而且,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承诺的人。”
“人性之中,本就深植著暴力的一面。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暴力。想要控制暴力,有时候————就需要掌握更大的暴力。”橘政宗缓缓说道。
“而想要真正终结暴力————”
橘政宗蒙著白布的脸微微转向源稚生的方向,仿佛能“看”到他。
“有时候,就得先成为————最大的暴力。”
源稚生悚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可不知为何,在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时,源稚生脑海中骤然闪过的,並非眼前深不可测的父亲,不是掌控日本黑暗面的蛇岐八家,也不是远在大洋彼岸、以铁腕著称的昂热校长。
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人畜无害、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站在哪里,脸上带著淡淡的的笑意,看著自己,甚至说著什么————
“借个火?”
源稚生猛地闭了闭眼,用力甩头,仿佛要將这荒谬的联想驱逐出去。
见鬼————我一定是酒还没醒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去得好好睡一觉。
日落西沉,明月飘升。
东京天空树,最高的展望台。
玻璃幕墙之外,是一片由无数霓虹灯盏匯聚成的光之海洋。车流化作金色的长河,楼宇披著宝石般的光衣,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天上疏朗的群星交相辉映。
绘梨衣整个人几乎扒在玻璃护栏上,鼻尖轻触著玻璃,向外张望。东京斑斕梦幻的夜景,如同最绚烂的万花筒,全部倒映进她那双琉璃般纯净的眸子里,外界的一切华美与之相比,竟都显得黯然失色。
路明非站在她身旁不远处,也望著夜景。或许是感受到了身旁过於专注的视线,或许是心有灵犀,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驀然转头,看向了对方。
剎那间,彼此眼眸中尚未褪去的斑斕光彩,在惊鸿一瞥的对视中,撞入对方的眼帘。
那一眼,无关风月,却將外面世界的繁华,与此刻方寸之间的静謐,连接在了一起。
最终还是路明非先转回了头,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这次莫名的对视,让他心底某处微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思绪有些杂乱。
他听从了凯撒白天的建议,带绘梨衣来了这东京的地標—天空树。现在看来,绘梨衣显然非常开心。而他,站在这离地数百米的高处,俯瞰这座庞大而陌生的都市,竟也感到一种简单的愉悦。
路明非也是第一次登上如此高的建筑。白天在上野动物园的行程不算顺利,那两只备受期待的大熊猫不知何故生了病,未能展出。他能感觉到绘梨衣的失望,因为她一路上都用小本子反覆写著“想看大熊猫”。
但他总不能闯进熊猫馆把生病的国宝抓出来,最终只能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两只等身大的熊猫布偶送给绘梨衣,一公一母。
她很喜欢这两只玩偶,但在取名字上,绘梨衣没有听从路明非“要不公的那个叫擎天白玉柱,母的那个就叫架海紫金梁”这样奇奇怪怪听不懂的名字,她给那只母的熊猫玩偶取名“芝麻”,於是那个玩偶的全名就变成了“绘梨衣&chaosの芝麻”。
而另一只她想再给路明非一次机会,但路明非苦思冥想,也只想出个“魔神丸”来。
於是那只公的熊猫玩偶便叫做“chaos&绘梨衣の魔神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