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热锅,倒入一勺赵胖子后厨里那种劣质的,带著一股哈喇味的豆油。
等油烧到冒烟,他先將土豆块放进去,炸至金黄,捞出备用。
然后,利用锅里的底油,放入焯好水的猪肉块,煸炒。
他没有像做回锅肉那样,追求“灯盏窝”的效果。
而是用中小火,耐心地將肉块里多余的水分和油脂,慢慢煸炒出来。
等到肉块表面微黄,他加入了一大勺劣质的,顏色发黑的豆瓣酱。
又从一个布满油垢的罐子里,挖出几颗乾瘪的豆豉。
慢慢炒出香味。
接著,他没有加水,而是將刚才炸土豆剩下的一点油,和锅里煸出的猪油,混合在一起。
將肉块,用一种近乎於“油浸”的方式,慢慢“煨”著。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川菜里叫做“火功菜”的技法。
用油的热度,代替水的热度,將味道,一点点逼进食材的內部。
同时,也能最大限度地,锁住肉本身的风味,让其变得软糯。
这种做法,对火候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稍有不慎,就会把肉烧焦,或者变得乾柴。
但在李瀟的手里,那火焰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时而大,时而小,始终让锅里的油,保持在一种似沸非沸的状態。
锅里,慢慢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很霸道。
既有肉的焦香,又有豆瓣和豆豉的酱香。
竟然奇蹟般地,压过了后厨里那股难闻的餿味。
连退到门口的孙国强等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李瀟才將炸好的土豆块,和芹菜段,放入锅中。
加入少许盐和(盐还是那种带著苦味的粗盐)。
大火翻炒收汁。
一道“土豆烧肉”,就这么出锅了。
这道菜,卖相极差。
黑乎乎的,油汪汪的,肉块和土豆都像是从煤堆里扒出来的。
跟国营饭店里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完全是两个极端。
赵胖子看著这盘菜,心里冷笑。
就这?
这就是你李神厨的水平?
看来,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尝尝吧。”
李瀟將盘子,推到赵胖子面前。
“看看是不是你熟悉的,『家的味道』。”
赵胖子看著眼前那盘黑乎乎的土豆烧肉,心中充满了鄙夷。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肉,带著一种审判的心情,放入口中。
下一秒。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肉块,一入口,並没有想像中的乾柴或者油腻。
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软糯。
牙齿几乎不用费力,肉块就在舌尖上化开。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酱料的咸鲜,瞬间在口腔中爆炸。
那股劣质豆瓣酱的生硬和豆油的哈喇味,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火功”熬炼后,沉淀下来的,醇厚而复杂的风味。
土豆,吸收了足够的肉汁和油脂,变得外皮微韧,內里沙糯,入口即化。
芹菜,则在最后关头加入,保留了一丝清脆的口感和独特的香气。
如同在浓墨重彩的油画上,点上了一抹最清新的绿。
好吃!
这是一种和国营饭店里,那种精致、讲究的美味,完全不同的好吃。
这是一种粗獷的,原始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美味。
它不优雅,甚至有些粗野。
但它,却能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赵胖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