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当日中枢小朝会曲折缘由传出之后,朝堂上同僚之间互相爭辩、乃至对骂的情景,便在各个衙门轮番上演。
二十八日,被閒置在家的吏部尚书王琼亲自出手,弹劾首辅杨廷和!
“臣王琼谨奏圣上:大学士杨廷和窃揽乾纲,事多专擅,擢其子慎及第第一,改其弟廷仪吏部侍郎,曾不引避,又私其乡人,每每越陟美官,庇其所私......廷和不宜久居密勿,请罢之,以清政本。”
本就针锋相对的大明朝堂,因王琼这一份毫无遮掩的奏疏,瞬间推至剑拔弩张的境地!
“无耻!身为天官,怎能如此不知礼节,既被弹劾,又怎能妄议中枢!”
“王琼此人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国家大义,我等也要上疏参他!”
“別叫了,元辅拉出来几十个科道参他,都没把他怎么样,凭你也配?”
“不错,尔等最好想想,这道奏疏是王琼上的,还是他背后的人让他上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诸臣这才惊觉,王琼已是陛下的私人!他上的这道奏疏,难道是陛下让他发声?
若真是如此,恐怕元辅不日便要乞修告老了......
与朝臣们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內阁九卿等重臣。
蒋冕、毛纪等人整整半日,枯坐值房,既无心处理政务,又不敢直接去找皇帝对峙。
端的是,如坐针毡。
工部、刑部、兵部,都察院等各部堂官,虽没有蒋冕等人恐惧焦急,但心中亦有担忧。
他们倒不是出於私人情谊担心杨廷和。
完全是以国事政事来看,如今的大明朝还不能没有杨廷和的操持。
不说当日首辅一声令下,十三道监察御史便齐齐上疏的恐怖影响力。
单就他们各自的部衙里面,仅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一级,杨廷和的故交,同乡、弟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杨廷和身居中枢多年,又是无可爭议的士林领袖,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光禄、太常等寺寺丞、典簿,又有多少人受其点拨,尊其为座主的?
还有各地督抚、总兵、知县......谁知道哪个是他的私人?
一句话,如今的皇帝可以在规则范围內与元辅博弈,可以暗著与他较劲,甚至半明著较劲也未尝不可。
但,不能登基才不过六七天,就將定策首辅驱逐出朝。
这拆毁的並非单单是杨廷和的权势。
还有更重要的,皇帝统治臣子的信任基础。
好在新君虽登基日少,但政治素养却异常成熟。
他非但没有批准王琼这道奏疏,下令首辅致仕,反而对王琼做出训斥。
“杨廷和孤忠硕德,朕素所简知。王琼既被论劾,乃不畏公议,摭拾妄奏,非人臣礼。”
新君从进京那日起,就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登基之后又与杨廷和暗暗博弈,哪来的“孤忠硕德,朕所简知”了?
这批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表面严厉训斥王琼,实则假意安抚首辅。
但,就算是假意,也好歹稍微平息了一番朝堂上看不见的硝烟。
同一日,兵科给事中夏言上疏,请皇帝“奉天法祖,总揽权纲,每日视朝之余,即御文华殿,凡中外所上章疏,凝神观览,时召內阁大臣,相与论议裁决。”
还劝諫皇帝“事有可否,许令执奏,其有所罢寢,亦明示外廷......”
总而言之,就是请皇帝把注意力多多集中在朝政上,多跟朝臣们探討国事,斗人批人的事,最好能维持在朝堂的规则之內,差不多就行了。
皇帝讚赏了夏言的奏疏,並下发六科,传发各衙门知道。
经过这两份奏疏的下发,皇帝轻描淡写之间,为剑拔弩张的朝堂局势,泼了一盆冷水。
官员们遭到皇帝的冷水洗礼,渐渐冷静下来,虽然心中依旧各有想法,互相排斥,但总算明面上,能维持一个体面。
朝堂得以趋於正常运转。
......
文华殿,朱厚熜听著张佐带来的外间朝臣们安息下来的消息,缓出一口气。
他当然想现在就把杨廷和驱逐离朝,內阁六部九卿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內廷外朝权利一把抓。
这样他就直接开始搞制度改革了。
可惜这种想法只存在幻想之中。
以杨廷和的威望和地位,为朝政计,为大明计,当下最好还是斗而不破。
小朝会之后,让朝堂大小官员能清晰认识到朱厚熜的立场,与在朝堂上的布局,已经算是胜利了。
这意味著,仪礼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皇帝倾斜。
等到真正议大礼之时,有当下积累的这份朝堂基础,加上“神剑”张璁、桂萼,还有未到任的“圣人”王阳明......
制胜杨廷和等保守一派,想必会比朱厚熜预料中迅速的多!
“主子,陆指挥使求见。”
朱厚熜正自筹划日后仪礼的安排,突然被萧敬稟报的声音打断。
“陆松?他有什么事,让他进来。”
俄顷,卸下佩刀的陆松一身金甲,踏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进进入暖阁。
“穿一身甲,不用行礼了。”
朱厚熜摆摆手打断陆松即將下跪的身躯,饶有兴致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陆松站起身,將当日上直军中四个把总前来討情的事由尽数说了。
“陛下当日说要將亲军练成强军,臣想著但凡练兵,少不了银两开销。刚好那些人最终也要裁革,不如在裁撤之前,从他们身上薅出点羊毛来,说不得还有益亲军日后训练。”
陆松目光望向皇帝,见皇帝面上殊无异色,便接著道:“今日晌午,那几人便银两送到了臣的值房。臣將他们打发走,特將银两送来,请陛下处置。”
陆松一说完,萧敬便吩咐几个小黄门將门外的银两尽数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被摆放在暖阁中。
“打开。”朱厚熜道。
几个小黄门立刻上前,將箱子掀开。
瞬间,泛著灰濛濛银光的,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银块,暴露在眾人眼前。
朱厚熜上前,特意捡出一只形制较为规则的银锭,观看摩挲。
与箱子中其他奇形怪状的银块相比,朱厚熜手中的这只银锭,更符合前世在电视剧中看到的“船形弧首束腰”状的银元宝。
银锭顶面鏨刻著“银作局花银三十两”的铭文,代表这是宫中银作局打造的成色极高的標准三十两官银。
放下这只银锭,朱厚熜又挑拣出另外几枚刻有铭文的银块。
“正德八年顺天府义河仓草价折银五十两”
“正德十二年湖广常德府盐课折银二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