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
鲁省作协主席皱著眉头,盯著封面上那三个黑体大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
“这题目……怎么看著像个儿童读物?或者是那种奇幻小说?”
周围几人也面露疑色。
在座的都是玩文字的行家,习惯了那些宏大敘事或者深沉隱喻的標题,
乍一看这么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题目,难免有些心理落差。
周文渊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示意眾人往下看。
带著几分审视与漫不经心,陶之言翻开了第一页。
视线落下。
仅仅是一秒钟。
陶之言那原本还带著几分隨意的坐姿,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僵住了。
第一行字,就毫无花哨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阵阵倒吸气声。
没有铺垫,没有梦境的暗示,
也没有什么“受到科技影响”的俗套背景。
就是这么直白、冷酷、甚至带著一种生理性噁心的陈述。
一个人,变成了虫。
“这……”
一位主席下意识地想说荒谬,
但视线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从纸面上移开。
隨著阅读的深入,那种最初的猎奇感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变成了甲虫的主角,第一时间担心的竟然不是自己那恐怖的身体,不是能不能变回人,而是——
【天哪,如果不赶快起床,我就要赶不上七点钟的火车了。】
【如果不去上班,老板会怎么看我?这一季度的全勤奖就没了,家里的债务要怎么还?】
在座的都是文坛泰斗,哪能读不懂这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是在写虫子?这分明是在写人!
写那个被社会机器彻底异化、哪怕变成了怪物,
第一反应依然是“我还是个零件”的现代人。
陶之言读到中间,手指猛地在那一行字上停住,声音有些发颤地念了出来:
【人们为了获得生活,就得拋弃生活。】
他抬头,眼眶闪动:
“为了活著,所以必须拋弃像人一样的生活……
这哪里是写虫子,这是在写每一个为了碎银几两而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啊!”
隨著书页的翻动,那种荒诞的残酷层层加码。
当格里高尔拖著那具令人生厌的甲虫躯壳,试图向家人表达爱意时,得到的不是拥抱,而是父亲愤怒投掷过来的苹果。
那颗苹果嵌入了甲虫柔软的背部,腐烂,发炎。
曾经家里的顶樑柱,在失去了“赚钱”这一功能性后,迅速沦为了一个必须被清理的累赘。
陶之言这种写惯了黄土高原厚重情感的汉子,
此刻只觉得胸口憋闷,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燥意。
结局更是冷酷到了极点。
甲虫在孤独与飢饿中死去了。
而他的家人们,没有悲伤,反而如释重负。
他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去郊游,父母看著女儿年轻丰满的肉体,
已经在憧憬著给她找个好婆家,开启一段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阳光明媚,死气沉沉。
“啪。”
最后一份文件被合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这……”
一位南方作协主席摘下眼镜,拿绒布反覆擦拭著,眉头紧锁:
“技法是大师级的,但这调子……太冷了。
一个高中生,把人性剖得这么血淋淋,会不会太残忍了?”
“老赵!”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犹疑。
陶之言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他双眼通红,指著那份文件,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残忍?这就叫残忍了?这是现实!这是把人皮扒下来给你们看骨头!”
“这叫荒诞现实主义!”
陶之言站起来,挥舞著手臂:
“用最荒诞的壳子,装最真实的苦难。
这只虫子是谁?是你,是我,是每一个在这个社会大机器里不敢停下来的螺丝钉!
这哪里是作文?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作品!”
“我也同意老陶的看法。”
另一位以理论研究著称的主席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你们看这一段关於『痛苦』的论述,简直是神来之笔。”
【心臟是一座有两间臥室的房子,一间住著痛苦,另一间住著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
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
那位主席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眾人:
“结局里那一大家子的笑声之所以那么刺耳,就是因为他们笑得太响了,
响到完全无视了隔壁房间那个刚刚死去的『痛苦』。
这种对『异化』理论的文学阐释,即便放在当代文坛,也是超一流的水准。
戴盛宗院长给的『优选』,实至名归。”
爭论瞬间平息。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题材的所谓敏感,不过是庸人自扰。
周文渊看著这群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伙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看来大家对这三篇『优选』作品,评价都很高啊。”
周文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
“《范进中举》,讽刺辛辣,写尽旧社会功名利禄吃人的本质。
《胡同喜事》,京味醇厚,技法嫻熟。
《变形记》,荒诞冷峻,直击现代文明的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