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她手里抓著一把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合金扳手,正对著面前那个庞然大物指指点点。
那是一个锅。
准確地说,那是从动力室里拖出来的一个反应堆內胆。这玩意儿直径超过五米,厚重的铅合金壁上还残留著警示標誌,现在却被架在了四根粗壮的液压支柱上,底下是直接引流过来的地热岩浆,红彤彤的火光把周围惨白的月壤映得一片血红。
“火候还要再大点。”
阮清把扳手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正在忙活的陈嘉欣,“这红莲炎龙属火。不用猛火攻上三个时辰,里面的骨髓根本化不开。”
陈嘉欣手里提著一把足有门板那么宽的剁骨刀,正站在那个巨大的反应堆边缘。她身上繫著碎花围裙,脚下踩著一只粉色拖鞋,另一只脚则悬空晃荡著。听到阮清的话,她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刀狠狠地劈在一根巨大的龙肋骨上。
当!
火星四溅。那根足以硬抗飞弹轰炸的龙骨,在陈嘉欣这看似隨意的一刀下,竟然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你识咩呀?”
陈嘉欣把那根几百斤重的骨头踢进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水花,“煲汤讲究的是『三煲四燉』。这龙骨虽然硬,但也是肉骨凡胎。你一开始就用猛火,把表面的肉质封死了,里面的鲜味怎么出来?要先用文火吊,把血水逼出来,再转武火催,最后文火慢燉。这叫『武火取其鲜,文火取其醇』。”
她一边说著,一边从车厢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辅料。
几大捆在价比黄金的“月光草”,被她当成葱花一样扔了进去;
十几颗拳头大小的“虚空扇贝干”,被她隨意地撒在水面上;
还有一大把不知名的、散发著辛辣气息的红色根茎。
“那是姜?”阮清挑了挑眉。
“火星產的『烈焰姜』。”陈嘉欣拍了拍手里的残渣,“去腥,驱寒。这龙肉虽然是大补,但燥气太重,不压一压,喝完你会流鼻血流到贫血。”
阮清没再说话。术业有专攻,论杀龙她在行,论怎么把龙吃得连渣都不剩,还得看这位广东老乡。
她盘腿坐在地上,双眼微闭,神识却时刻关注著那口巨大的“锅”。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阮清特意用“聚水阵”从空气中抽离出来的纯净水元素,混合了从龙尸上收集来的部分血液。隨著温度升高,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这种香气很奇怪。它不像普通的肉香那样油腻,也不像花香那样轻浮。它带著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像是把整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都浓缩在了一缕白烟里。
香气穿透了简易的隔绝法阵,无视了真空环境的物理法则,顺著魔力流动的轨跡,向著四周那些漆黑的矿坑扩散开去。
阮清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
“咕嘟,咕嘟。”
巨大的气泡在粘稠的汤汁表面炸裂,翻滚出一块块晶莹剔透的胶质。那是龙骨里的骨髓,已经被熬化了,融合了火星姜的辛辣和月光草的清甜,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差不多了。”陈嘉欣把大刀往旁边一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最后一步,加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抖了抖。那是一些闪烁著星光的粉末——直接从陨石里提炼出来的星辰盐。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阮清的眼睛猛地睁开,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远处矿区的黑暗。
並没有杀气。
但是有一种沉重的、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打桩机砸在地面上。
“有人?”陈嘉欣也感觉到了,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不是人。”阮清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道袍,顺便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胸,“是邻居。”
黑暗中,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矮小的身影。
即使是在这群魔乱舞的月球背面,这个身影也显得有些过於袖珍了。她穿著一身沾满煤灰和油污的重型工装,厚重的皮革背带裤上掛满了各种金属工具——锤子、螺丝刀、甚至还有几个掛著引信的雷管。
一头浓密的、呈现出红褐色的长髮,被编成了两根粗壮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因为长期在矿洞里作业,那头髮看起来有些毛躁,却透著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她走得很快,虽然腿短,但步频惊人。
那个身影在距离大锅还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如果洗乾净脸上的煤灰,你会发现她的五官比例完美得像是个瓷娃娃。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唇因为长期接触酒精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樱桃红。
这是一个矮人魔女。
阮清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阮清。
视线在空中交匯,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奇怪的、属於同类的审视。
那个矮人魔女抽了抽鼻子。那股龙骨汤的香气像是鉤子一样,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搞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长期在噪音环境下大声说话练出来的穿透力,还有一点点大舌头,“这也太香了……隔著两公里厚的岩层,老娘都闻到了。”
阮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这个矮人魔女的面前。
一米四五。这是阮清现在的净身高。
而面前这位……
阮清的视线平视过去,恰好能看到对方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呆毛。
大概一米四。
不能再多了。
如果算上鞋底那厚达三公分的绝缘橡胶,这姑娘可能也就刚到一米四的门槛。
贏了。
阮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那种被长腿魔女们压制的憋屈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再把视线往下移。
那个矮人魔女虽然穿著厚重的背带工装裤,但那上面的布料平整得就像是一块刚熨过的钢板。一马平川,毫无起伏。
全胜。
阮清的心情瞬间好到了极点。她原本那种因为领地被入侵而產生的戒备,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和怜悯。
“老火靚汤。”
阮清背著手,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说道,“补钙,长个子。”
那个矮人魔女並没有听出阮清话里的讽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锅里。她迈著那双短腿,几步窜到了锅边,踮起脚尖,拼命往里看。
“龙骨?”她吸了一大口香气,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两盏探照灯,“还是红莲炎龙?大手笔啊姐妹!”
她转过身,一巴掌拍在阮清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气极大,差点把阮清拍得坐到地上去。
“我叫塔琳。”矮人魔女豪爽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第七矿区的工头。既然都是只有咱们这个高度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精英,那就是好姐妹!”
阮清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黑手,嘴角抽搐了一下。
精英?
这算是哪门子的精英?
不过……
她看了一眼塔琳那虽然脏兮兮但毫无心机的笑脸,又看了看两人確实相差无几的视线高度。
一种莫名其妙的认同感油然而生。
在这个满世界都是一米七以上的大长腿、低头说话都怕闪了脖子的魔女社会里,能遇到一个平视……不,俯视的对象,是多么的不容易。
“阮清。”
阮清没有去握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净身符,隨手拍在塔琳身上。
一道柔和的青光闪过。塔琳身上的煤灰、油污瞬间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红扑扑的脸蛋。
“哎哟?这法术方便!”塔琳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喜地叫道,“省得我回去搓澡了。谢了啊,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