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呼吸一滯。
她一步步挪近,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碑面除了那五个字,再无其他。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只言片语的生平,乾净得令人哀伤。
人偶来到碑旁,伸手拂掉碑沿积成的薄雪。
阮梅看著它,又看看碑,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他让你立的?”
“不是,石碑由黑天鹅小姐所立。”
“黑天鹅…是克拉丽丝?”
“是的,祁知慕离世前拜託过黑天鹅小姐,恳请她將自己葬在这株梅树之下。”
阮梅怔在原地。
她忍不住去猜想,忍不住去祈盼。
死后选择她种的梅树之下作为归宿,是否代表,阿慕心中仍旧留存著对她的爱?
直到死去,都无法忘怀?
阿慕直到死去,也没有恨过她…是这样么?
山间一片寂静。
阮梅缓缓弯腰,伸手触碰冰凉的碑面。
寒意顺著指尖刺入,却比不上心底蔓延的空洞。
六百年,曾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一个学生。
曾以为,只要抵达追寻路途的终点,再去把他找回来便可。
如今站在这碑前才明白——
她失去的,是一个將她的一切、哪怕是她隨口一说的话、都郑重纳入生命轨跡的,无可替代的人。
阿慕只为她留下一碟曾被遗忘过的梅渍黄豆糕,一具忠实执行指令的人偶。
以及…这一方石碑。
山风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穿过梅林,拂落枝头几瓣梅。
人偶重新提起竹篓转向下一株梅树,继续它的採摘工作。
阮梅站在碑前良久,轻语呢喃。
“阿慕……”
风掠过梅枝,簌簌作响,却无人回应。
只有那个人偶,在不远不近处一如既往地执行它被赋予的使命。
采梅,护林。
年復一年。
阮梅取出那碟梅渍黄豆糕,拿起一块送入口中,根本不在意是否变质,缓缓咀嚼。
横跨数百年的熟悉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唤醒味蕾深处最温馨的记忆。
与阿慕18岁那年做出来的…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
吃下它的心情,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积压数百年而不自知的感情,伴隨著永远失去祁知慕这一事实,將她的心防彻底击溃。
那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名为悔恨灼心,淹没了所有可用於自欺欺人的藉口。
“……”
父母离世,外婆失踪,阮梅都未曾流过一滴眼泪。
她总是告诉自己,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此时此刻,清晰的泪珠从她那蒙上浓重阴影的脸颊滑落。
一颗接一颗砸在碑前积雪上,消融出小小的、深深的痕跡。
她终於再也无法逃避。
原来,她不是没有眼泪。
只是那泪水,唯有歷经足够漫长的时间,才能为一人预存。
阮梅看著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总是安静伴隨左右的青年。
后悔吗?
何止是后悔。
是该恨自己迟钝,恨自己傲慢,还是该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懂他沉默的陪伴?
她错过了阿慕的后半生。
阿慕怀著无言而不得的深爱离去,却在她余生烙下了永恆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