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巴拿马型远洋散货轮。满载吃水十一米。总吨位两万五千吨。”钟灵毓手指在海图上点出一个坐標点，“它们装备了先进的减摇系统。这种海况下保持满速航行是基本操作。距离碰头还剩十一分钟。艇长同志，炮艇的吨位太小，如果不向左满舵避开它们破开的艏柱波，我们的船体会翻。”

这些超越时代航海概念的数据甩在指挥室內。艇长握著话筒的手停在半空。他在海战一线待了十年，从未听过商船能配置这种级別的参数。他咬紧牙关，挥手让大副传达解除指令，同步对轮机舱下达向左满舵命令。

炮艇在浪潮中吃力偏转航向。风速达到八级。前方的灰白色水雾翻滚涌动。

雷达兵盯著屏幕倒数距离。十海里。五海里。两海里。

“目视接触！”大副扒在舷窗前大喊。

海平线尽头的浓雾被强行撕裂。没有多余的响动，只有重型柴油机运转的咆哮声从雾层后方碾压过来。高耸直插天际的通讯桅杆率先刺破云层，紧接著，深灰色的钢铁舰首破浪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尖锐船头，而是带有球鼻艏的现代远洋货轮造型。狂暴的海浪砸在十多米高的船舷装甲上，仅仅撞出几朵白色的碎沫，连一点晃动都没能引发。船长超过一百八十米，横亘在海面上。甲板上排列著整齐的起重吊臂，如同一柄柄钢铁长枪指著灰暗的天空。

两艘货轮一前一后从炮艇右舷五百米处驶过。引擎的运转声盖过了风雨。炮艇在货轮推开的排开水流中剧烈起伏，倾斜角达到三十度。

水兵们死死抓著炮塔底座。班长仰起头，雨水糊住眼睛，他看著头顶上方经过的钢铁侧壁，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载货物……两万多吨？”大副双腿发软，“全亚洲都找不出这种级別的船……陈主任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彦站在指挥室內，透过防弹玻璃审视著自己的海上物流基石。系统调配的二十一世纪初期退役散货轮，在五十年代的节点，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逾越的工业鸿沟。

两艘远洋货轮减速，调整阵型，一左一右將炮艇护卫在中央。庞大的船体替炮艇挡住了侧翼的海风。海况趋於平稳。

下午两点。松山岛在海平面上展露轮廓。

孤悬海外的岩石岛。褐色的礁石经过海浪千万次冲刷，形成锋利的断层。植被稀缺。岛屿边缘建有一处简陋的军用码头。几根打入海床的水泥桩，铺著一层起皮的混凝土平台。码头后方，是一条通往山顶营区的泥泞土路。

风夹著雨丝飘飞。江德福穿著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竖起，脚踩黑色胶鞋，站在码头最前端。大衣的下摆沾著厚厚的盐霜。后方列队站著二十多名军官，军姿挺拔，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流淌，没人抬手去擦。

江德福视线越过海浪，看向越来越近的护航编队。他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

“参谋长！”后勤干事王海洋指著海面，连手都在发抖，“那后面跟著的两座山……是船？”

江德福胸口起伏。常年的实战经验让他快速评估出那两艘船的吨位。它们停在远海深水区，落下的铁锚砸起十几米高的水花。高耸的船身彻底挡住了外海的天光。

“这是基地说的运输船？”另一个作训参谋咽下雨水，“这么大的船，里头装的物资够全军区吃上三年了！首长派来的是活財神爷啊！”

江德福回过神，大喝出声：“肃静！整理军容！准备迎接首长登岛！”

炮艇靠近栈桥。拋出缆绳。几名战士跑上前將缆绳套在粗铁柱上。

踏板搭上水泥地。陈彦走下跳板。黑色大衣在海风中翻飞。钟灵毓提著银白色的铝合金密码箱跟在半步之后。

江德福大步迎上前，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泥水。他在距离陈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脚併拢，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军礼。

“松山岛守备区参谋长江德福，奉命迎接陈主任！”

“江参谋长，幸会。青岛军区张司令交代过，松山岛驻军最苦最难，今日一看，环境比文字报告里写得更糟。”陈彦回礼，伸手相握。

江德福握手力道极大，虎口结满老茧。“首长，条件艰苦克服得了。能盼来您带来的这批补给，全岛一千三百名战士拿命填海都值！”

江德福是个重实效的指挥官。客套过后，他的视线直接越过陈彦的肩膀，落在远处拋锚的两艘万吨巨轮上。他在脑海中快速计算了一遍现有的搬运人力与船只数据。

“陈主任，咱们岛上太缺物资了，这大船解了燃眉之急。但是我们遇到了麻烦。”江德福转身，伸手指著脚下这片长不到五十米，宽度仅能容纳两台卡车並行的水泥码头。

他提高音量盖过海浪声：“咱们这码头的水深不到三米。外面那两尊大菩萨进不来。两万多吨的物资，只能在远洋漂著。一条机帆船满载不过三吨。往返一趟外海要四十分钟。岛上统共就三十条机帆船和二十条木舢板。让战士们顶著这风浪一船一船往岸上搬，一天满打满算卸个几十吨。全卸完要大半年！入冬后颱风一来，海里翻个船，大批的物资就要打水漂了。”

江德福陈述的是致命痛点。没有现代化的深水港，再多的物资也无法高效转化为岛上的战斗力。海岛落后的基础建设，成为了锁死物资流通的坚壁。

后方的军官们纷纷点头，眼神从刚开始的狂热，转为面对现实死局的无力。守著宝山却搬不进门。

陈彦环顾四周。礁石满布的浅滩，破败的水泥墩，以及通往营地那条满是泥泞的车辙路。这种农耕时代的基建水平，是阻碍他在此打造海上战略要塞的第一块绊脚石。

陈彦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带有黑色橡胶天线的无线电对讲机。设备表面透著冰冷的工业质感，完全不同於这个时代背著笨重电台的通讯兵装备。

陈彦抬起对讲机凑到嘴边，按下侧面突起的通话键。机身上方亮起一枚红色指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