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姐夫在清华教的是什么方向的力学?"
安杰愣了。她没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
江德福也转过头来看陈彦,眉头拧著。
安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气:"结构力学,还有流体力学。他在麻省理工的博士论文是关於……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院子里又安静了。
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陈彦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这个课题再往前迈半步,就是飞弹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的气动弹性问题。往下探一层,跟太空飞行器返回舱的热防护结构设计也搭得上边。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老江。"
江德福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腰。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地都带著分量。
"明天一早,我要再去一趟小黑山岛。"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海雾还糊在水面上没散。
巡逻艇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著,船头劈开灰濛濛的浪,朝小黑山岛的方向压过去。
陈彦站在甲板上,大衣领子竖起来,风灌进袖口,凉颼颼的。
江德福在他旁边扶著栏杆,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船尾。安杰缩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子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昨晚一宿没睡。”江德福压低嗓门。
陈彦没接话。
巡逻艇拐过一道礁石,小黑山岛的轮廓从雾里钻了出来。灰扑扑的石头山,几排矮房子趴在山脚下,跟礁石的顏色混在一块儿,不仔细看都分不清。
码头是几根木桩子插在水里,上面搭了三块石板,最宽的那块还裂了一道缝。
船靠上去的时候,码头旁边的晒鱼场已经开了工。
几排竹架子上掛满了剖开的带鱼和鮁鱼,苍蝇嗡嗡地在鱼身上打转。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浓得发苦,夹著鱼內臟腐烂的酸臭,一口气吸进去能把人顶个跟头。
陈彦跳上码头,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嘰”一声。
地面上混著鱼鳞和海水渗出来的黏液,走一步滑半步。
他的目光扫过晒鱼场。
几个穿灰布衣服的人弯著腰在翻鱼乾,衣服上的补丁摞著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最靠里面那排鱼架后面,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插进鱼堆里翻拣。他的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手背上全是被鱼刺划出来的口子,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动作很慢,机械的,一条鱼翻过来,摆正,再翻下一条。
安杰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陈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陈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在清华讲台上教结构力学的人,在麻省理工查尔斯河畔跟导师討论流体方程的人——蹲在臭鱼堆里翻咸带鱼。
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看著像是四十往上走了。
陈彦收回目光,转向江德福:“带我去找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