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闻言,眉眼舒展,唇角微弯。
“公子既已说『我们』,又三番五次言『自己人』,显然是已將妾身视作同舟共济之人了。那么,公子所託,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先设法寻访合適的墨家大匠。公输家那边,也会留意。”
赵珩对她话中那若有似无的亲昵调侃,只是哂然一笑,不置可否,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待赵珩与紫女步入前厅时,厅內除了主位的韩夫人,果然多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便是赵珩前几日於醉月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薛公,正含笑与韩夫人敘话。
见赵珩进来,薛公便和善的对他点头示意,扫过隨行的紫女时略有停顿,却极有分寸的並未露出探询之色,亦未多问。
而另外一人,赵珩就实没见过了。
其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髯,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坐姿笔挺,双手扶膝,神情很是严肃,乃至於看起来有些凶。
与薛公的飘逸洒脱不同,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沉稳刚毅之气,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
而厅外宽敞的庭院中,还能看到几名府中僕役,正小心翼翼的將几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搬进来,整齐摆放於廊下阴凉处。
赵珩忙上前对薛公行礼:“晚辈让薛公久等了,还望恕罪。”
“公子不必多礼,是老朽来得冒昧。”
薛公笑呵呵摆手,隨即又主动指著身旁的中年介绍道:“这位是徐夫子。夫子深耕典籍,尤精考据训詁,乃是一位饱学之士,平日隱於市井,少为人知。君上对夫子学问人品,向来极为敬重。”
赵珩听闻“徐夫子”三字,心中先是下意识的一怔,隨即不由略惊,只是立刻转向其人,同样执礼甚恭:
“见过夫子。”
徐夫子只是微微頷首便略作回礼,而后上下打量著赵珩,像在掂量什么。
而赵珩直起身后,面上平静,心下却是忍不住思忖起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在秦时世界中,墨家便有一位尤擅铸剑的宗师,人称徐夫子。可是自己与墨家素无往来,更无交集……
等等,赵珩心下一动,忽地想起了当日醉月楼中信陵君身旁那位神秘黑袍人。
那人……莫非就是墨家当代巨子,六指黑侠?
而一旁,已然在韩夫人下首位置安然落座的紫女,原本只是静观厅內情状,此刻闻及徐夫子之名,眸光先是微微一闪,隨即便饶有兴致的看向赵珩。
薛公待赵珩也於下首坐定,便不再多作寒暄,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老朽今日与徐夫子联袂前来,乃是奉信陵君之命。”
主位上的韩夫人闻言,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显出倾听之態。
“当日醉月楼中,君上得闻公子一席谈论,归去后反覆思量,感慨良多。”
薛公看著赵珩,道:“君上言道,公子虽年幼,然心怀黎庶,有仁者之风,故而心中甚为讚赏,与老朽等提及多次。”
赵珩连忙谦逊道:“君上谬讚,晚辈愧不敢当。当日不过些许浅见,能入君上之耳,已是侥倖。”
薛公摆摆手,隨即指向院中木箱,继续道:
“君上早年游歷四方,广交豪杰,曾机缘巧合,得了一套古籍典册。君上觉得,此套典籍中所载的一些先贤思想,或与公子心中所思所念有所暗合。故特命老朽今日前来,將此套典籍赠与公子。望公子閒暇时翻阅,或能从中获得些许启发,於將来有所裨益。”
上首的韩夫人闻听此言,脸上顿时焕发出由衷的欣喜光彩,忍不住看向侍立身侧的傅母,而后者眼中也难掩激动之色。
便是安静品茶的紫女,也一时讶异。
需知,当今之世虽周礼渐弛,礼崩乐坏,但所谓“赠书礼”,仍是极高的礼遇。非知己至交、非对其人品学问极其看重与期许者不为。
信陵君魏无忌是何等人物?天下公子之首,名满七国,连赵王都要扫阶相迎。他能將珍藏古籍赠与赵珩,这已不止是简单的欣赏,更是一种公开的肯定与期许。
此事若传扬出去,邯郸朝野中对赵珩的看法,必將大为改观。连带著春平君府在赵国的声望与处境,或许都能因此有所改善。
“君上如此厚爱,抬举小儿,””韩夫人难抑激动,欠身向著薛公一礼,声音都有些微颤:“妾身与珩儿,感激不尽。”
薛公微笑頷首:“夫人不必客气。君上与春平君本是故交,关照晚辈,提携良才美质,於君上而言,亦是乐事一桩。”
赵珩也再次起身,向薛公深深一揖。
“信陵君厚赠,晚辈铭感五內。薛公不辞辛劳,亲自送达,晚辈亦感激不尽。此典籍珍贵,晚辈定当潜心拜读,不负君上期望。”
薛公捋须点头,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得此厚赠而不失態,言辞恳切而不卑亢,確有几分气度。
“此外,”
薛公侧身看向徐夫子,对赵珩继续道:
“君上虑及公子或有研读不解之处,寻常师友或难解答。徐夫子学问渊博,尤擅此道。君上已恳请徐夫子应允,此后半年,徐夫子將暂居於城中『有间客栈』。
公子若在阅览典籍时遇有疑难,或想深入探討其中义理,尽可遣人前往客栈相询,亦可亲自登门拜访。徐夫子必会悉心为公子解惑。”
赵珩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所谓『有间客栈』,在他的记忆中,向来便是墨家匿於各国要城的据点。这徐夫子,必是那位墨家的铸剑师无疑了。
而信陵君莫名赠书一事,恐怕就是那位六指黑侠的手笔了……
“原来如此。夫子学问深厚,能为晚辈解惑,实乃晚辈之幸。”
赵珩略一沉吟,隨即只是看向韩夫人:
“母亲,徐夫子既受君上所託,为儿解惑,岂有让夫子屈居客栈之理?府中尚有清净厢房,若夫子不嫌简陋,不如便请夫子移驾府中客居?如此,儿请教夫子更为便宜,亦可略尽地主之谊。”
韩夫人自是立刻欣然点头:
“正是此理。夫子乃君上荐来的贤士,能屈尊指点我儿,已是府中荣幸,岂敢再让夫子住於客栈?务必请夫子留下。”
她说著,便要唤傅母去安排。
“且慢。”
徐夫子突然开口。
薛公含笑不语,似是早知会有此一幕。紫女端坐一旁,安静品茶,眸光却在赵珩与徐夫子之间流转起来。
而徐夫子沉默片刻,道:“公子盛情,在下心领。然在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解惑授业,乃分內之责。入住府上,恐有叨扰,却为冒昧。”
他略顿,继续道:“不过,公子若果真诚心向学,那么在下有一问,素日百思,难得其解。若公子能就此问,言之一二,令在下觉有所得,或觉公子確有向学深思之质……那么,客居府上,便於切磋,亦无不可。”
“若公子之答,与在下所想相去甚远,或流於表面,人云亦云……那么,客栈清净,反更宜在下研读。未知公子,可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