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陈虎豹从怀中掏出两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一厚一薄,字跡一刚劲一略显潦草却透著別样情愫,“这封厚的,给林大人。里面除了问候,还有我对郡城防务、募兵、粮草筹措的一些浅见,请他参详,並全力协助大帅(王定山)行事。”他顿了顿,拿起那封薄的信,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这封……给羽裳。就说……就说我军务繁忙,但……甚是想念,待此件事了,必去见她。让她……保重。”
柳大壮接过信,小心翼翼收好,咧嘴笑道:“將军,林小姐肯定天天盼著您呢!这话我一准带到!”
陈虎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郡城,一切听林大人安排。”
安排完后方家事与战略联络,陈虎豹再无掛碍。他点齐最精锐的一百亲卫,人人双马,不带任何輜重,只携兵刃乾粮,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北方黑铁城外的王定山大营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春泥,捲起长龙般的烟尘。陈虎豹伏在马背上,心思电转。与王定山的这次会面,將决定他、王定山乃至整个北疆边军乃至寧国国运的走向。他必须说服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此刻却可能自身难保的老帅,联手做一场惊天豪赌。
黑铁城外,寧军大营,中军帐。
相较於羊山城的小胜与扩张,这里的气氛凝重如铁。十万大军新败,士气低迷,营垒虽依旧森严,却瀰漫著一股难以驱散的颓丧与焦虑。帅帐前,“定西候王”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依旧威武,却仿佛带著一丝悲壮。
陈虎豹通报后,大步踏入帅帐。帐內炭火驱散了北地的寒意,王定山独自坐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僂,仿佛肩上压著万钧重担。
“卑下陈虎豹,见过大帅。”陈虎豹抱拳,恭敬行礼。无论他手中已握有多少兵力,对王定山,他始终保持著一份发自內心的尊重。
王定山转过身,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但看到陈虎豹时,眼中还是亮起一丝光芒。他挥了挥手,帐內侍立的亲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放下帐帘。
“你小子,可以。”王定山上下打量著陈虎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儘管这笑意很快又被忧色覆盖,“羊山城打得漂亮,以少胜多,还夺了城。老子对你很满意。”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凳,“坐。”
陈虎豹也不客气,依言坐下,与王定山隔著帅案相对。
帐中只剩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王定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监军……刘瑾那没卵子的阉货,有没有为难你?” 这是他最直接的担心。刘瑾代表朝廷,代表皇帝,若他刻意刁难,陈虎豹在羊山的行动就会束手束脚,甚至可能被抓住把柄。
陈虎豹闻言,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冷峭和掌控一切的自信:“没有。大帅放心,刘瑾……非常听话。”
“听话?”王定山一脸狐疑,眉头拧成了疙瘩,“那阉狗,看著老子这个定西候,鼻孔都是朝天的!他会听你的?” 他实在难以想像,那个在御前得宠、眼高於顶的太监,会对一个边军参將“听话”。
陈虎豹没有直接解释刘瑾为何“听话”,只是肯定地点点头:“至少目前,他必须听话。我来之前,已借他监军之名,將那隨他而来的四万边军,连同我本部风扬堡兵马,合编为『虎捷五军』,初步整肃完毕。”
王定山眼中精光一闪,既惊讶於陈虎豹动作之快、手腕之狠,也隱隱猜到了其中必然有非常手段。但他没有追问细节,这是为將者的默契,有些事,知道结果比知道过程更重要。
陈虎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不过,大帅,我这儿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您……要不要听一下?”
王定山的心沉了沉,从陈虎豹的表情看,这消息绝非寻常。“说。”他吐出一个字,做好了承受更坏情况的准备。
陈虎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据刘瑾……和京城一些渠道透露,宰相秦淮安,从一开始就没真想打这一仗。他把大帅您推出来,就是当替罪羊。所谓统兵御敌,不过是拖延时间,好让朝廷能凑齐给武国的赔款。现在,钱……据说快凑够了。”
他观察著王定山的反应,继续说道:“议和的使官,最多还有两日,便会抵达黑铁城。一旦和谈开始,为了显示『诚意』,平息武国怒火,朝廷很可能会……杀了大帅您,给武国赔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却如重锤敲在王定山心头。
王定山听完,脸上並没有出现陈虎豹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失望和一种早已料到的悲凉。
“誒……” 王定山靠在椅背上,望著帐顶,眼神有些空洞,“寧国……没救了。”
这反应,反倒让陈虎豹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王定山会拍案而起,怒骂奸臣误国。
王定山似乎看出了陈虎豹的疑惑,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可怕:“林之山那老小子,早在郡守府的时候,就跟老子透过底,分析过这种可能。我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心里总还存著点念想,指望能拼死一战,打贏了,或许就能堵住那帮文官的嘴,给陛下、给朝廷挣点脸面,也给自己挣条活路……可惜啊,”他摇了摇头,“可惜啊,老子还没开打,陛下那边就已经败了,老子真不甘心。”
他忽然改了自称,不再一口一个“老子”,而是用回了“本將”,语气中的颓丧与认命,让陈虎豹感到一阵不適。那个曾经豪气干云、骂骂咧咧却总能扛起一切的定西侯,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我临出发前,”王定山目光转向帐外,仿佛在回忆,“陛下曾给过一道密詔。陛下说,国库空虚,民力已竭,京畿周边州府的百姓,因为连年加赋,早已民不聊生。陛下……其实是不愿意赔款的。可是,文官势大,言路闭塞,奏章上全是『和为贵』、『保境安民』的屁话!陛下有心振作,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啊。”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满是无力感,“陛下让我带走的这十万大军,是他最后的一点依仗,指望我能创造奇蹟……”
帐內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王定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陈虎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王定山此刻正处於绝望与不甘的临界点,需要一剂猛药,或者一条看得见的生路。
“大帅,”陈虎豹打破了沉默,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混合著野性与算计的嘿嘿笑意,“小子这里,倒有两个不成熟的建议,或许……能破开这个死局。”
王定山猛地转头,盯著陈虎豹:“什么建议?”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属於求生本能和军人血性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