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虎豹没有反驳，他本来想好了很多的理由去反驳林之山的话，但是他发现，林之山的话，都是对的。

“所以，你还自傲吗？你已经自绝於士林，你现在造反，换个天地，那你就必须屠戮百官，那你认为，你篡位建立的政权，有人敢拥护你？”

林之山可谓字字诛心。

“伯父，那我现在该如何？”

陈虎豹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得的迷茫。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以霸王之勇震慑寧国的年轻將军，此刻面对朝堂的暗流，却感到了比刀光剑影更深的寒意。

林之山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粗獷的眉宇间还残留著战场杀伐的戾气，但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清明。林之山心中轻嘆，若不是为了女儿，他断不会捲入这场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游戏。

“老夫思绪了很久，现在对你来说，確实没有最优的办法。”林之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被他慎重地摆在棋盘上，“你现在就必须和陛下站在一条线，否则，你就会变成奸臣，全天下唾弃的那种，甚至你的士兵对你也会离心离德。”

陈虎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部下，想起他们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场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之山继续道：“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狠狠地打压文官集团，让他们憎恶你，但是你不对对他们下死手。”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点你做得很好，起码到现在，你只屠了户部，其余五部三卿你都没动。只有你和文官集团形成平衡，陛下才不会放弃你这把刀。”

陈虎豹想之前在朝堂上的一幕。户部尚书李崇义当眾讥讽他“武夫当国，国將不国”，他拔剑斩之，血溅五步。满朝文官面如土色，皇帝却只是淡淡说了句“退朝”。现在想来，那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背后，藏著多少算计。

“第二条，你需要培养你自己的势力。”林之山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现在起势太晚，没有自己的班底。一路上我也问过大壮將军一些你的问题，心腹之人，算上你在铁林菩的班底，也不过百余人。想要通过百余人掌控八十万大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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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豹心头一紧。他確实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大军分散到各地练兵后，自己確实没有对各地的军队进行监管，至於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並不知道，如果是对他阳奉阴违，他却毫不知情，这对以后的陈虎豹来说，可是天大的隱患。

“所以，你需要对下属恩威並重，但是也要监管严查。”林之山直视他的眼睛，“特別是你现在將大军都放到了全国各地。虽然你这个办法可以让你很快的练出一支强军，但是同样也给了敌人侵蚀你的机会。你需要建立一支自己的情报机构，百分百信任的那种，否则，你到最后会发现，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第三，你需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而不是全靠掠夺那些贪官。他们可以贪，也可以不贪，无非就是忍耐的问题。文人修心，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不行。”

“第四，你要善於去发掘有才能、有真才实干的文官，哪怕他还只是一个学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你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让他们入仕为官，一步一步的慢慢稳固自己的根基。”

林之山一口气说了很多，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话语的重量——每一句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包括女儿，也包括眼前这个他並不完全认同，却不得不辅佐的年轻人。

陈虎豹静静地听著，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意识到的暗门。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一个和平年代，一个他曾经以为简单直白的世界。那时他读史书，总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功高震主的將军最后都不得善终。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只懂得战场上的规则，却不懂人心这张更复杂的棋盘。

“以上四点，就是我给你说的，你必须要做的事情。”林之山放下茶盏，语气沉缓，“徐徐图之，不要操之过急。只有这样，你才能慢慢培养你自己的班底，才能慢慢做到，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陈虎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沙场带来的戾气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看向林之山，这个本可以在青山县安度晚年的老人，此刻眼中有著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

“伯父为何帮我？”陈虎豹突然问道。

林之山苦笑：“我读书的时候，梦想就是效命君王，辅佐君王重续国运，开创盛世。但是进入官场以后，我发现，这个官场没有这么简单。我报效无门，只能自污偏安一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女儿偏偏就爱上了一个莽夫。我林之山可以死，但是女儿不行。所以，我也只能违背自己的初衷，为了女儿的一生幸福想办法。”

这坦白让陈虎豹心头一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肩上扛著的，不仅是八十万大军，不仅是自己的野心，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与选择。

“多谢伯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虎豹起身，郑重地向林之山躬身抱拳。当他直起身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决断。

“虎一！”

虎一应声而入，铁甲在烛光下泛著寒光。

“去找王林虎，让他来我府中。另外……”陈虎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除了战场上那些勇猛但未必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將领，他竟然真的无人可用。

“算了，就找王林虎吧。”他挥挥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诺。”虎一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林之山看著陈虎豹的表情，轻声道：“是不是在想，去哪儿找人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