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武当山后山却林木葱蘢,凉风习习,隔绝了山下的暑气。在一片茂盛的梧桐树林旁,有一处清幽的院落,正是乔三槐夫妇在武当的居所。院外不远,依著山势开垦出了几畦菜地,瓜果蔬菜长势喜人,绿意盎然。
乔天卷著裤腿,赤著双脚,正熟练地挥舞著锄头,给一垄豆角鬆土。泥土的气息混合著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沉醉的平静。乔三槐在一旁整理著瓜架,乔母则提著竹篮,採摘著新熟的茄子和青椒,时不时抬头看看儿子和丈夫,眼中满是知足的笑意。
“天儿,歇会儿吧,喝口水。”乔母將竹篮放在田埂上,招呼道。
乔天应了一声,放下锄头,走到田边树荫下,拿起粗陶碗灌了几口凉茶。清凉的茶水入喉,带走了一丝劳作的燥热。他看著父母忙碌而充实的身影,看著这片由自己亲手参与开闢的菜畦,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安寧感所充盈。
武道突破的瓶颈虽因黄裳的点拨而有了方向,但他深知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与前世那种在名利场中汲汲营营、时刻紧绷的生活相比,如今这般晨钟暮鼓、亲人在侧、手足安好的日子,才是他內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归宿。他的悟性、资质,放在这武侠世界里,確实算不得顶尖,若非机缘巧合得了诸多神功,又阴差阳错收了黄裳这等妖孽般的弟子,只怕自己还在黑暗中摸索。不过,那又如何呢?他看著眼前这一切,只觉得置身其中,感受著这平淡琐碎里的温暖,便是人生至味。
“吱吱!”
一道黑影敏捷地从树上躥下,精准地落在乔天的肩头,正是马猴“小黑”。它手里还抓著一个刚偷摘下来的水灵灵的大桃子,討好似的递给乔天。
乔天莞尔,接过桃子,隨手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又去祸害后山的桃林了?小心被守园子的弟子逮到,罚你挑水。”
小黑呲牙咧嘴,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自顾自地又从乔天手里抢回半个桃子,蹲在他肩膀上啃得汁水淋漓,一双灵动的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著菜地里的动静。
不远处,梧桐树的浓荫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黄裳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背靠著粗壮的树干,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显得静謐而专注。只是他的目光,虽落在书卷上,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青石上的那道白色倩影。
夭夭端坐於青石之上,膝上横著那张名贵的天魔琴。她並未运功,只是信手拨弦,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山间溪流,潺潺而出,与风声鸟鸣相和,寧静致远。
琴音裊裊,一曲將尽。
黄裳看似沉浸在书海中,实则心神微乱。他见夭夭一曲终了,玉手轻按琴弦,似乎暂时没有了再弹的意思,便犹豫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他走到一旁的石桌边,桌上放著凉茶。他默默倒了一杯,然后端著茶杯,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到青石旁。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將茶杯轻轻放在青石边缘,离夭夭的手不远不近的地方,低声道:“师妹,喝……喝点水。”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说完便微微移开视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耳根却有些发热。
夭夭抚琴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抬起,瞥了一眼那杯凉茶,又看了看身旁略显侷促的黄裳。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去拿杯子,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就在黄裳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无视,心中微微失落时,却见她伸出纤纤玉指,端起了那只粗陶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依旧无言,但这份默然的接受,却让黄裳心中莫名一松,甚至涌起一丝微小的欣喜。他不敢再看,连忙转身想回到树下,继续看他的书,掩饰內心的波澜。
“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小黑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它对黄裳那本总是捧著的书卷產生了浓厚兴趣,毛茸茸的爪子快如闪电地一捞,竟將黄裳刚刚合上放在树根旁的书卷抓了过去,还得意地“吱吱”叫了两声,抱著书就想往树上窜。
“小黑!不可!”黄裳一惊,那书虽非孤本,却是他正在研读的重要道经。他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身形一展便追了上去。他武功虽高,轻功卓绝,但小黑在山林间灵动异常,又体型小巧,一人一猴竟在梧桐树周围追逐起来。黄裳生怕用力过猛扯坏了书页,投鼠忌器,一时间竟拿小黑没办法,姿態不免有些狼狈,哪还有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原本安静饮茶的夭夭,看著黄裳被一只猴子弄得手忙脚乱,那清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未笑出声,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乔天在菜地里直起腰,恰好看到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笨拙示好的徒弟,清冷默许的少女,还有那捣乱调皮的马猴。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却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江湖路远,风波或许永不会停歇。但在此刻,这片梧桐荫下,这片亲手耕耘的土地上,他拥有了想要守护的全部温暖。
“爹,娘,晚上咱就用这新摘的茄子豆角,烙饼子吃吧?”他笑著扬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踏实和满足。
“好,好!就依你!”乔母笑著应和,声音里满是欢欣。
夕阳的金辉开始浸染天际,將武当山的层峦叠嶂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炊烟即將升起,寧静而温馨的夜晚,就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