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 观星台废墟

夜风呼啸，捲起烟尘。灵观禪师僧袍猎猎作响，独立於断壁残垣之中，周身气息虽经大战而略显沉滯，但那源自一身大宗师的沉雄底蕴依旧如古井深潭，深不可测。

另一边，太上挣扎著从废墟中盘膝坐起，嘴角血跡未乾，脸色苍白，她凤眸含煞，猛地抬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厉声喝道：“金大总管！你还想看戏看到何时？莫非真要坐视老身陨落当场，让我护龙阁顏面扫地不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残破宫宇间迴荡。

片刻沉寂后，一个身影自黑暗中负手踱步而出。

来人衣著朴素，看似寻常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整个皇城的地脉隱隱相合，带著一种无形的、掌控全局的威势。他正是护龙阁真正的大总管，亦是当年曾指点过周侗的帝师——金台。

金台缓缓走至灵观禪师面前十步之遥站定，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位多年的同僚，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惋惜与不容置疑的坚定：“灵观兄，你这又是何苦呢？这天下，终究是赵家的天下。若非似你这般心存仁念，导致我护龙阁不能上下一心，许多事情，本不必如此被动，我赵氏江山，在面对四方虎狼时，又何至於如此捉襟见肘？”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太祖皇帝便对那冥冥中的因果与不受控的江湖绝顶武力，深深忌惮。”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便如那道家玄之又玄的《推背图》所示，『炎运宏开世界同，金乌隱匿白洋中』、『而今中国有圣人，虽非豪杰也周成』、『一院梨花春有主，连宵风雨不须愁』……寥寥数图，似已道尽兴衰，我宋室江山，不过其中一环尔。太祖雄才大略，亦自觉难逃天数枷锁，曾欲焚图以断因果，奈何天机已显，焚之不尽。最终，只得打乱图序，篡改批註，將其散落天下，混淆视听，只盼能为大宋，在这茫茫天数中，爭得一线飘摇生机！”

金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灵观脸上，变得锐利：“对待江湖，亦是此理！顶尖的武力，超脱掌控的传承，便是最大的不稳定之源！太祖之策，便是要断其顶尖传承，削其锋芒，使其难以再成气候，威胁社稷！灵观兄，你身负少林武学之奥义，更窥得达摩真传，已达大宗师之境，此等变数，我岂能容你安然踏出这皇城一步？”

“阿弥陀佛！”灵观禪师痛心疾首，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金施主，你只知压制，可知传承之重？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於中土弘扬佛法，更於少室山石洞面壁九载，以无上智慧意念，外放凝形，刻绘下《洗髓观想图》等无上秘典，为我少林后世弟子踏足武道至高境界，打下了万世不易之基业！其后更有无数惊才绝艷之辈，於洞中观摩祖师遗泽，演化出诸般武学道理纲要，七十二绝技雏形始现！『天下武学出少林』之言，虽有夸大，却绝非虚妄！这其中，凝聚了我少林多少代高僧大德的心血与智慧？尔等一句『不稳定』，便要断此传承，可曾想过，这不仅是毁我少林根基，更是断绝了后世无数向武之人追寻大道的一线曙光！”

金台闻言，缓缓转过身，背对著灵观，声音平淡却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灵观，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有多年同僚之谊，今日，我便再告诉你一事，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他微微侧首：“恭喜你，你少林的传承，並未因当年的打压而彻底断绝。你寺中已有人，凭藉当年未被焚尽的零星梵文残篇，结合佛经至理，另闢蹊径，竟也窥见了佛门真义，於不久前，悄然踏入了『身是菩提，真气自流』的大宗师之境。其境界之圆融通透，比之你，亦是不遑多让。”

灵观禪师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金台继续道：“我已与他达成协议，也看在你一丝薄面，允你少林封山百年。在此期间，我护龙阁，不再刻意为难。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决绝的杀意：“你，灵观！身负完整的达摩传承，知晓太多旧事，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威胁太大！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做了吧？莫要逼我亲自出手，也莫要逼我……收回对少林的承诺，斩——尽——杀——绝！”

最后四字，如同冰锥，刺入灵观禪师的心口。

灵观禪师脸上的震惊、愤怒、不甘，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枯寂的平静。他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一丝……释然？

“哈哈哈……好！好！好！当真如此！后人竟能从佛经与残篇中悟得真法？天不绝我少林，天不绝我佛门武学之道！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震废墟，隨即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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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金台，也不再理会远处调息的太上，缓缓盘膝坐下，双手自然置於膝上，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不再是纷繁的武学道理，而是浮现出久远的画面——那是年轻的自己，与诸位师兄弟，在幽深的达摩洞中，借著天光与烛火，对著石壁上祖师留下的玄奥刻痕，时而冥思苦想，时而激烈辩论，时而欣喜若狂……一道道绝技的雏形在他们手中诞生，那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光辉璀璨的盛世场景！

他嘴角泛起一丝平和而满足的微笑，低宣一声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隨即，他体內那浩如烟海、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原本圆融流转，此刻却被他以无上意志，逆其本性，猛然震盪、衝击周身早已贯通无碍的奇经八脉、丹田紫府！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般的声音自他体內深处响起。

灵观禪师身躯微微一颤，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顷刻间便已微不可闻。他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姿势，头颅微微垂下，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永恆的禪定。

唯有那抹释然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一代大宗师，少林隱秘的守护者，於此夜，於皇城观星台废墟之上，自断经脉，圆寂坐化。

夜风吹过，捲起灰烬，呜咽作响，似在为这逝去的绝顶修为与坚守的信念，奏响一曲无声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