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个儿听听也就算了。
先不提曹錕怎么被你弄倒台,就是日后段祺瑞,常凯申的恩怨,甚至手下的十三太保————
这话可千万不能当真!
可如今既然问到了头上,李子文也只好掏些真东西出来,沉思了片刻后,略微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冯司令问的————此事,说来话长,却也简单。”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冯焕章,“不知司令想要的,是场面话”,还是实在话”?”
冯焕章眉毛一挑,咧了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嘿!到了我这里,还讲什么场面话?李老弟但说无妨。”
“如今冯司令主张重开国民会议,口號喊得震天响,听著也的確是个再造共和、收拾山河的好由头————”
李子文目光对视过去,稍微停顿了一下,“孙先生发表的《北上宣言》————核心不也是这个么,召集各界代表,共商国是,结束割据,统一华夏————这主张,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冯焕章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可是,”李子文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峭,“可是依我看,这会议能不能开成?就开成了又能否算数?————都是个未知数!”
“哦?这话怎么讲?”冯焕章追问。
“司令此次政变革命”,推翻曹总统,虽说如今有黄膺白主持政务,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东北张雨亭,早就窥伺中央,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而现在,奉强国民军弱,乃是不爭事实————如此之下,必然要重新推举一资歷深厚,並且能被各方所接受之人,来担任临时执政————”
“不知冯司令是打算推举黎元洪,段祺瑞,还是徐世昌?”
听著李子文的发问,冯焕章眼神不由的闪烁一下,並没有否认,不过眼中惊疑却是遮掩不住。
张雨亭发来的电文,还在自己的桌子上放著,但是眼前这小子就已经猜到內容。
怪不得曹錕抓著不放,这本事比自己身边那些的幕僚参谋不知强了多少倍。
“黎元洪的“法统”已失,且无法控制局面,安抚各方,想必不管冯司令和张雨亭都不会推举此人————”
“至於徐世昌,虽然声望有余,但本就是安福国会推举出来————且此人已寓居津门多年,影响力大不如前,却也不是个好的选择————”
隨著李子文的一顿分析,冯焕章的脸上由惊疑,也逐渐变成了佩服和讚嘆!
“李老弟真是料事如神————我等国民军几日之后,便与张雨亭共同通电全国,请段公出山主政。”
段祺瑞啊!段祺瑞啊!
李子文毫不避讳,喃喃自语,重复低吟了几句后,方又接著说道,“段祺瑞若是被推为临时执政,手中握有政府名分,他若不点头,这国民会议都不一定能张罗起来————”
“而且这位段公的心思————”李子文带著几分讥笑,开口反问道,“素来重实权而轻民意。当年安福国会是何光景——————司令比我清楚。你说他会真心实意支持国民会议么?”
一番分析下来,冯焕章眉头紧锁——不由计较,段祺瑞若真的当这个临时执政,自己的利害得失————
“其二,在关外鬍子,在东南诸侯。”
李子文瞥了一眼冯玉祥之后,“张雨亭虽出身马匪,但素来野心不小————如今山海关没有直系阻拦,奉军精锐入关乃是必然之事————到时手握几十万奉军的张雨亭————会甘心只做个列席会议的“地方代表”?”
见得李子文提起此事,冯焕章的怒火又直接一下子燃烧上来!
这个张雨亭,曾经许诺奉军不入关!
可是这才过去几天,都是他妈的放屁,奉系顺著铁路都已经到了津门。
见得冯焕章神色变幻无常,李子文接著继续,“而如今直系虽败,但吴子玉仍旧可以退守两湖,孙传芳盘踞江浙国民会议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到头来,都不过是废纸一张罢了!”
冯焕章听得入神,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如今听来,哪怕孙先生北上,这国民会议召开,也是困难重重。
而李子文后面的一句话,好像一把刺刀直接捅进了冯焕章的心窝,一时间泛出冷汗!
“若是段祺瑞和张雨亭私下暗通款曲,——冯司令,你这位政变首功————怕到时,在北平也免不得被二人联合排挤打压————”
张雨亭,段祺瑞!
冯焕章不由的琢磨,越是琢磨,越是心惊!
方才李子文所言,这两人联手,也並非没有可能!
毕竟这次政变之前,二人就有联繫————
“其三,”没等对面反应过来,李子文压低了声音,斟酌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司令麾下这群国民军”诸將心中,究竟是有几个真心实意支持这国民会议”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魏风楼在门口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却被一个眼神止住。
冯焕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盯著李子文,“依你看,我老冯主张的国民会议是不能开了?”
“不是不能开,恐怕是开不了!”
“虽然现在舆论已起,各界期待,尤其是青年学生、报界文人,他们所盼望的国民会议,恐怕与张雨亭等军阀所能接受的————未必是一回事。”李子文终於长嘆一口气,缓缓道,“届时————怕是大失所望,又要无疾而终!”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冯焕章手指不由自主敲著一旁的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由的低声骂道,“他娘的————”
“照你这么说,老冯我就白忙活了!这买卖要赔——”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今天天色已晚”,李子文见火候差不多了,適时退了一步,拱手道,“————司令也军务繁忙,若没有其他吩咐————子文先告退”
“李老弟,你这些话,我老冯记下了。”回过神来的冯焕章,朝外喊道,“6
风楼!”
“司令!”魏风楼连忙应声。
“去,安排辆车,挑两个稳当的弟兄,送李先生回去。”冯焕章吩咐道,又看了看李子文,补了一句,“直接送到地方,看著李先生安全进屋。”
“是!”
李子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多谢冯司令。今日误会既已澄清,那就告——
辞。”
“李老弟,今日可是让老冯开了眼界,我看你就是咱的诸葛亮,刘伯温,”
看著李子文隨著魏风楼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门房之后,冯焕章才慢慢踱回书案后,目光落在刚才拍在桌上的那份《世界晚报》上。
“司令,————”
约摸过了七八分钟,魏风楼从外面回来,看著冯焕章,忍不住开口问道,“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怎么办————这才半天,熊希龄就已经上门要人,要是再过两天,怕美利坚,德意志那些公使就要把司令部的电话打爆了————”
“可那四十万————”
“四十万!”冯焕章一个巴掌直接拍过去,“一个写书的————就算有几个钱,能凑够四十万?”
今天已经连著被打几次的魏风楼,终於不再吭声。
“李子文————”冯焕章低声念叨了两句,“这小子,有点儿意思,是个人才。————要想著办法要弄到跟前才行!”
商务馆,隨著一辆军用卡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车斗里跳下两个背著枪的士兵拉开车门。李子文弯腰出来,看著卡车逐渐驶入夜色之中。
“子文兄!”
办公室里,一脸焦急的孙子寿,听见外面的鸣笛声,慌忙下楼,等看清来人之后,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李子文的胳膊,上下打量,带著几分后怕,“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没为难你?”
“子寿兄,我没事。”李子文反手扶住有些激动的孙子寿,四处张望一下后,开口说道,“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进屋之后,馆里的伙计连忙端来热茶,几个相熟的编辑也围拢过来,七嘴八——
舌地问候。
“————熊希龄先生怎么去了南苑驻地?”
见得李子文发问,孙子寿这才缓缓解释道,“自从你被人抓走之后,我便联繫京津报刊同行————而后熊秉三先生得知此事,便设法联络社会各界————我等与洪教授,梅畹华————便一同去找了冯焕章!”
“虽然冯焕章说是误会,但你一刻不回来,我等这心却一直悬著。”
李子文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在危难时刻,孙子寿毫不犹豫出手相救,在这乱世,尤为珍贵。
“多谢子寿兄!”李子文发自內心的郑重谢道。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孙子寿摆摆手,想起一事,连忙说道,“现在已经回来,我这便给熊会长几人打电话,报个平安!”
“这电话还是我来打的好!”
说著李子文起身后,又忽然想起,止住了身子问道,“美利坚公使和德意志公使是怎么知道——?”
“这————我这便不知了——”孙子寿沉思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今日我还纳闷————洪教授怎么去的,想来是燕京大学也已经知道了消息——才传到使馆区里————”
听见孙子寿的解释,李子文顿时明白,定然是语棠通知————
“只是恐怕日后,冯焕章哪里难免再有牵扯。”孙子寿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担忧,“这北平城,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今日冯焕章虽然放人————子文兄更需慎之又慎。”
“我明白,这几日北平事情处理妥当之后,我便打算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