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门楼张灯,红灯笼晃在风里,像一排小太阳,纸红得刺眼。不是元宵也不是庆典,灯是百姓自己掛的。
有人翻出了压箱底几十年的旧灯笼,糊纸破了就补,补丁叠补丁,叠得像这城的年岁。
落星坡大捷的消息比军队先到一步,传讯玉符亮时,全城已沸腾了不止半日。
百姓端酒,酒里有的浑,有的清。
浑的是自家酿的杂粮酒,坛底沉著一层米渣,倒出来的酒液浊得像黄泥汤,可端酒的人不嫌;清的是坊市里买的仙酿,贵,买一壶要花小半月散修工钱,买的人手在抖,抖因为这是给打胜仗的人喝的。
酒往將士手里塞,塞不进去就放在脚边,像祭供。供的每一个走在马队里、甲上还带著落星坡泥印的人。
有个老妇把一碗酒举得太高,酒洒了自己半边袖子。袖子湿透了,酒顺著布褶往下滴,滴在她脚下那包刚买的灵果上,果皮淋了酒,反倒发亮,她也不管,只盯著马队里那匹黑马。
黑马上的人没停,金仙初期的气息收敛得很乾净,侧脸偏瘦,瘦里有一道浅疤。是落星坡那夜,他亲自衝进坡內与寒渊对阵时,一块阵石碎片擦颊而过的痕跡。
老妇嘴张了张,话没喊出来,像怕喊碎了什么。她也许有孩子在军里,也许只是等胜利等了太久得很忘了怎么表达。
林风骑马入城,没停,直接进凌霄殿。他衣袍上还残留著落星坡的战痕,停下来,百姓会更担心:盟主怎么伤成这样?阵脚是不是不稳?流言比捷报跑得快,他不给流言生根的机会。
道旁有人跪得很的是伤兵家属。一男一女,年纪不轻,男人手里挽白布,白布未戴。戴了就不像凯旋,像送葬。他们的儿子在天魂草线断了那夜重伤,还没脱险,药尘说能活,但能不能再拿剑,要看造化了。
男人见林风过来,嘴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把白布往身后藏了藏得很不彻底,白布一角还露在外面,在风里弱弱地飘。林风看见了,他没停,停会乱人心。
停了,所有人都会想知道他为什么停,停下会对那对夫妇说什么,於是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停在街道上,停在胜利还没焐热的情绪里,发现原来胜利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有人永远站不起来了。
他不能停,但他握韁绳的手紧了一紧。亲兵记下了那对夫妇的位置,战后抚恤,要加倍。
有个少年举旗,旗上写“落星坡“三字,字歪得很真诚。
旗是他自己缝的,用的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军旗布料,边没锁,线头子耷拉著,风一吹像流苏。少年骑在自家老爹肩头,老爹是个断了左臂的散修,臂是三个月前在三大据点外围被黑甲军追斩时断的,断了也没离开凌霄城,不走是因为这城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安心的地方。
他举著儿子,儿子举著旗,旗在风里撕了一个口,看起来更像战旗。
亲兵轻轻挡开过於靠近的人群,动作很轻,仍然保持著礼貌。
有人被挡了也不恼,反把手里酒碗往亲兵手里塞:“你也喝。“
亲兵不喝,行军规矩。行军规矩到他这里也鬆了一半:他把碗接过来,放在城墙垛口上,对递碗的人点了点头,点头里含了一句没说的“谢“。
他继续挡人,垛口的碗被风吹凉,凉里酒面泛微波,波影映著城门楼上的红灯笼。
殿阶下,李清玄带剑修立一排。清风剑派的人,来凌霄城时还曾暗试盟主,在酒楼里说过“金仙初期不足以统领四方“。
此时,他们站在阶下,不喊,只抱拳,拳抱得很齐得很像一道剑墙,墙让出中道。李清玄抬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和当日酒楼里不一样了。当日他在评估,此刻他在確认。確认自己把清风剑派押对了人。
林风以金仙初期越境布局反杀仙君中期,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事。李清玄收回目光,抱拳的手落回剑柄,握剑的方式变了:从前的握法是一个试剑人的握法,带著试探;此刻的握法是一个追隨者的握法,沉稳而决。
虎妖王没站阶下。他在殿內席上,靠椅背,虎尾搭在一侧,像在打盹。
可他的虎目没全闭,从眼缝里看著大殿门口。他在等林风的第一个动作、第一句话,来判断这场胜利,是偶然还是算计。兽的直觉比人更相信细节。
林风下马,只说了一句话:“庆功宴上见。“说完便进殿,靴底没有在外面多停留哪怕一息。他走的方向不是殿门正中。正中站著太多等著祝贺他的人,他从侧门过,过时亲兵替他挡了最后一拨来递酒的百姓。侧门的砖隙里有新长出来的青苔,苔嫩得很像这城刚从冬天走进春天。
他在殿內闭关三日,门闭,连楚若璃的传讯都先搁在外头。是怕接了分心,分心则金行不稳住了。亲兵想敲门,被云瑶一个眼神止住。那眼神不凶,却沉得很亲兵手指蜷回去,退了两步才敢转身。
云瑶坐在台阶上,把阵盘放在膝盖上。谁靠近,她就盯著谁,目光非常直接,从不拐弯抹角,拐弯抹角是软弱的,软弱不配用在闭关护法上。
药尘来过三次,每次把药匣放在阶旁石台上,不发一言。石台上积了浅浅一汪晨露,露水浸进药匣的木纹,木纹深了一色,像被露水染老了。
萧战远远站在军营高台上,望著聚灵殿方向,他不去,是知道去也无用,有用的是带著兵继续操练,让城里所有人都有一个视觉上的信號:盟主闭关,但军队没停,凌霄城没停,日子没停。
廊下脚步声来来回回,急的多,缓的少。李老的情报营递了三次军报,皆被云瑶按下。按在阵盘边,用石子压住,风来时纸条角被吹动,石子不动,不动像她。
第一日,殿里没声,像空屋。有人就开始慌了:空屋是不是出了事?直到药尘把耳朵贴在殿门木缝上听了一息。息里天地灵气在缓缓旋转,旋转均匀,均匀是好事。他直起腰,只说了四个字:“灵气还稳住了。“传下去,传到坊市,传到军营,当成定心丸吃。
第二日,晨雾贴檐角,重得像有人从天上倒了豆浆,豆浆凉,凉意渗进廊柱木纹。
药尘又送了一匣丹到门口。这一次是固元丹的新批次,比昨晚那一批多炼了两个时辰,丹色更深,深里泛著一层暗金。匣轻,云瑶接过,没进,只放在门边,像放一块砖。
砖能压住门,也能压住人心慌。她看见匣底有一行药尘用指甲刻的字:“未出,即稳住了。“字浅得很像怕被空气擦掉,但每个字都准確。
楚若璃来过一次,只来了一次。她站在阶下,没往上走,也没问云瑶任何问题。她手里端著茶盘,茶盘上有两杯茶,一杯给她自己,一杯。她放在阶上,没放太近,近了他分心。
茶是温的,茶麵上浮著两片没沉底的茶叶,叶在转得很很慢,慢像在等。她低头看了那杯茶一眼,转身走回內务府。
走时裙角带翻了廊下一盆兰草。草叶颤了两下,又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