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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京华如梦(08)

那閒汉闻言,反倒咧嘴轻笑道:“主人身份贵重,自不便露面。萧郎君亦莫著恼,非是主人轻视。只是带几句话而已。萧郎君且听小的一言如何?”

萧祐冷哼一声,未置可否。

閒汉见状,笑意不减,只是声音却冷了几分,道:“好叫萧郎君知晓。我家主人说了,『有些东西拿著烫手,莫如早早弃之。否则,祸延自身,得不偿失。』倘若萧郎君想通了,明日巳时初,小人便登门来取。若是……”閒汉顿了顿,神色冷峻了下来,“若是明日见不到那东西,那就休怪我家主人不讲情面了!”言罢,那閒汉又换了笑脸,將手一拱,也不待萧祐出言,径直领著人转身便去了。

萧祐站在原地,目光冷峻地瞧著逐渐隱没巷中的閒汉。隨即眉头微蹙,此人来歷,他已有猜测。只怕是无忧洞那老道士的手下。至於那不知所谓的东西,只怕便是事关吴国公宝藏紧要之物了。旋即,他眸光一转,便与秦之也径直对上,二人皆心照不宣。

李清照已从秦之也处得知昨日之事,她是个七窍玲瓏之人,见二人目光交匯间已然明了。只见她轻嗤一声,道:“看来今日这遇仙楼的酒是喝不成了。江湖风波恶,人情世道薄,此地不宜久留。你二人且隨余回府去罢。有甚事,煮一壶茶,从头计较。”

秦之也自无不可,萧祐沉吟片刻,终是頷首答应。眾人当即折返,行至李府,李清照命人奉上香茗,庭院之內四下寂静无声,只闻茶水轻沸,三人围坐案前,茶香裊裊。李清照轻执茶盏,神色淡然,眉宇之间无有半分忧虑。秦之也蹙眉思索,一张俏脸紧绷如弦,反覆思索对策。萧祐心下沉重,神色肃穆,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低声向秦之也道:“晏晏姑娘,那香袋可否归还於某?”

秦之也闻言,柳眉一竖,著恼道:“你这人好不晓事,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萧祐闻言一滯,神色之间更有几分慌张,只见他忙拱手道:“非是如此,实是……实是……”他心下大急,以为秦之也如此聪慧,自该晓得那香袋之紧要。討回是想叫她置身事外,谁料她竟似全然不解其意,反倒著恼了?若她真蒙在鼓里,那此事便更不可再將她与易安居士牵涉其中!

秦之也见他著急模样,反倒愈发生气,道:“救人之事你我皆涉其中。这香袋虽说是那杨小娘子所赠,但你却已然转赠於我。既是如此,此事便非你一人之事。你想一人担著,却將我置於何地。无忧洞虽然凶恶,却不过藏头露尾的阴沟鼠辈。想我堂堂大宋官宦女子,此等宵小之徒也配叫我退避三舍!”

李清照轻抿茶水,秋水般的眸光在二人身上一转,便已洞悉所有未尽之言。她將茶盏轻轻一搁,盏底与托碟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微响。

“好!”她先是衝著萧祐頷首,“小郎君欲独揽风雨,是谓有担当,不负男儿襟怀。”旋即目光转向秦之也,眼中激赏更甚,“晏晏不畏宵小,愿与共担,亦是巾幗锐气,不让鬚眉。你二人皆是璞玉,赤诚难得。”

她话音微顿,神色渐凝,指尖於案上轻轻一叩,仿佛敲定了某种节拍。“然,风雨既至,內爭最是无益。纵是千斤重担,合力扛之,也好过一人硬撑折了脊樑。”

说著,她眸中掠过一丝洞察世事的光亮,唇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余倒是十分好奇,这杨小娘子祸水东引之物是个甚么宝贝。”

“晏晏,不如便將那香袋取出。也好叫我们瞧瞧,这搅动风云的『祸根』,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秦之也闻言,倒是未有迟疑,冷笑一声,径直便將那香袋扔在了案上,其態弃如敝履。

“原还以为杨府那位小娘子是情竇初开,感念恩情。”她语带讥誚,眸中儘是被利用的冷冽之光,“却不想是个心机深沉的。小小年纪,算计恩人、祸水东引的手段倒是嫻熟得很,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萧祐望著案上那香袋,神色复杂,他长嘆一声,却终究沉默不言。

於那救人之举,他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只是感嘆人心叵测,人心幽微,竟比那无忧洞还深沉。行之义举反倒惹来祸端,日后行事,更当谨之,慎之。

李清照素手轻拈起那香袋,只觉入手轻巧软糯,不似藏有金玉等重物。再就著灯火细观其绣工,但见针脚细密,图样精巧,確是闺秀手笔。那料子入手温润,暗纹流光,一望便知是价比黄金的上好蜀锦。

她指尖微动,將那束口的丝绳轻轻挑开,將袋中之物尽数倾倒在案面之上。只见一堆艾叶、乾薑、豆蔻、丁香等辛香之物散落,香气顿时瀰漫开来——皆是富贵之家寻常用来驱寒避湿、薰香养身的物事,並无甚出奇。

李清照眸光微凝,伸出两根玉指,在那堆香草中细细拨弄翻拣,神色却渐渐染上一丝疑惑——竟无半点异常?

秦之也指下微顿,似有所感,遂將香袋內衬翻转示於眾人。但见衬里之上,果然用金线绣有別样纹路,在灯火下流光微闪,与外部蜀锦的繁华迥异。“师父,”她將香袋递向李清照,指尖轻点內衬,“这金绣纹路蹊蹺,触之起伏有致,不似图案,倒似……地脉水流的走向。我夜间目力不济,恁快瞧瞧。”

李清照接过,就著烛光凝神细看。那金线蜿蜒盘曲,勾勒出极精细的路径,她眸光倏然一亮:“不错!这绝非寻常饰纹,正是一幅水脉舆图!只是……”她指尖循著金线游走,柳眉微蹙:“其上无字无標,如同无钥之锁……单凭此图,难寻门径。”此时,一旁沉默的萧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確信:“此图所绘,似是东京城暗渠的一部分。”

他略一沉吟,继续解释缘由:“家父因忧心无忧洞贼心不死,故今日午间,携某拜访了一位在水都监任职的故交叔父,恳请一观东京暗渠水文图副本,以备防范之用。”

“某当时在一旁,有幸得见全图。此刻观此金线走向,与记忆中图谱所载京城暗渠水脉颇有相似。”

李清照神色微凝,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如此看来,那杨戩藏宝之处,十有八九便在开封城內某处。”她眸中光华流转,似已窥破重重迷雾,却又凝於最后一关,“只是……单凭这幅无字之水图,却是不能確定到底为哪处暗渠水脉。这香袋藏宝之谜,咱们眼下只得出藏匿之地便在东京城,只是到底何处便一无所知了。此刻纵使將图掷还无忧洞,那群只识打杀劫掠的鼠辈怕是更要挠头。”

她抬眼看向萧祐与秦之也,唇角泛起一丝冷峭弧度:“届时寻宝不得,反要疑心我等藏私。若行纠缠报復,只怕我等皆要头痛。”

萧祐闻言,却沉默不语。若按他心中所想,这藏宝图即便全部解出来,亦该当上缴朝廷,使这杨太监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尽归公有,充作国用。而非交於贼人之手。只是他不日便要离返钱塘。而晏晏姑娘和易安居士却要长居东京。倘若真照他心中所想行事,反倒將她二人陷入险境,如此不义之举,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或是……萧祐心念动间。

秦之也却道:“师父此言差矣,这图无论解不解得出,都不该交给那群贼人。无忧洞不过地下匪类,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吾等官宦之家,岂有惧怕之理!”

秦之也话音未落,李清照似笑非笑地將眸光从萧祐脸上移开,对著秦之也道:“晏晏终究涉世未深,你可知无忧洞早在大宋立国之前便扎根东京地下,其势力盘根错节决不可小覷。你道开封府为何年年缉盗,却始终剿不尽这些鼠辈?盖因有人需要它们的存在。无忧洞背后到底有几人我自是不知。但却知晓,这些人绝非你我能招惹的。且將这香袋水图尽数抄录一份,权当后路。且將这原本交予小郎君,叫他带回去。倘若明日来寻的只是无忧洞匪类便罢了。若是官府之人,小郎君便將此物推出去,叫它们好交差便是。

秦之也闻言怔住,面色变幻片刻,终是低声道:“倒是晏晏想得差了,如此七郎便將此物且带回去罢。”顿了顿,秦之也又道:“倘若真如师父所言,来的是官面上的人物,七郎將它交出去便可。切莫轻举妄动,倘若七郎与伯父身陷囹圄,反倒叫亲者痛仇者快了。”

夜色渐深,庭院之中微风穿廊而过,带来几分凉意。李清照立於檐下,望著逐渐远去的萧祐,心中不由暗嘆。她如何看不出来,这小子拿走香袋时的决绝。他哪里是肯將东西交出去的性子,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硬扛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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