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我不累的。”
孟若华放在帐本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这些日子她一直听他叫她『母亲』,可是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叫她『阿娘』的——
『阿娘,我放学回来了!』
『阿娘,今天有我爱吃的红烧豆腐鱼吗?』
『阿娘,今天夫子夸我了,说我的字终於有了风骨。』
『阿娘,阿娘,阿娘——』
一声声呼唤好似还在昨日,让孟若华没来由地眼眶泛酸,背过身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又快速转回来调整好表情,故意笑著打趣道,“以前你上学都喊累,现在上值了反而不喊累了。”
宋沛年微微垂下头,“母亲,我已经长大了。”
孟若华忍不住鼻酸,对啊,已经长大了啊。
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只有她手臂那么大的小孩了。
若是以往,她听到他说自己长大了,她一定会特別开心,开心她的孩子终於健健康康长大成人了,又会特別骄傲,骄傲她的孩子学问好,人品相貌也好。
这可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从婴儿时的只会吃喝拉撒睡,到幼儿时的蹣跚学步,再到孩童时的识字认字...
每一个阶段,她都不假手於人,全由自己亲手带著。
可是现在——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孟若华不想让宋沛年看到她的眼泪,也不想用自己的眼泪將他给困住,换了个话题隨口道,“你弟弟可能要回来了。”
说这话的同时,孟若华不动声色打量著宋沛年脸上的神情,可他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整个人淡淡的,好似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宋沛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母亲你们终於可以团圆了。”
待到宋沛年话音落下,孟若华也捕捉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其实被困住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这个孩子。
每念及此,孟若华都恨不得提刀將宋石松和林云儿两个贱人千刀万剐,拆了他们的骨架子去餵狗。
呸!
狗都不不吃!
这么恶毒阴狠的两人,狗才不会啃他们的骨头。
就连府上的瘸腿大黑狗都不会!
孟若华吸了吸鼻子,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再过三日是桂嬤嬤的生辰,到时候你给福忠放一日的假,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聚聚”
候在一旁的桂嬤嬤终於有了插话的机会,连连摆手拒绝,“夫人,可別,我这生辰有啥好庆祝的,还是大少爷上值的事更重要,福忠那憨小子虽然帮不了大少爷的大忙,但是给大少爷跑跑腿还是行的。”
是人都有私心,桂嬤嬤也不例外,她也存了一点点私心,她听福忠向他提起过,大少爷一进翰林院就得了皇上的重用,未来的前程不可估量。
福忠跟了大少爷,那不就鸡犬升天了吗?
又扭头对宋沛年笑道,“大少爷,你別听夫人的,也別给福忠放假。”
宋沛年冲桂嬤嬤扬唇笑道,“嬤嬤你带大了母亲,又同母亲一起带大了我,你的生辰可得好好庆祝,等嬤嬤生辰那天我让福忠提著鱼回来给你庆祝。”
“哈哈哈,大少爷,你这——”
桂嬤嬤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旁的孟若华也同样忍俊不禁,附和调侃道,“那我的绒宝也终於可以歇息两天了。”
绒宝是孟若华养了十年的猫,也是那个被桂嬤嬤当作钓鱼工具的猫。
桂嬤嬤也乐得被孟若华调侃,故作委屈,“夫人,你这话说的,自从绒宝一日比一日老態,把鱼送到它手上它都抓不住,我现在可把它给使唤不动了。”
孟若华点点头,“是啊,绒宝那傢伙现在年岁见长,不是躺著发呆就是睡觉,前些日子还吐沫子,可將我给急坏了。”
宋沛年闻言忍不住蹙眉,“那绒宝可是好了?”
又道,“若是还没好的话,我听闻宫中有专给狸奴治病的太医,带我明日进宫向皇上將那太医给请到府中为绒宝治病。”
孟若华感念宋沛年对她还有她身边上至奶娘下至狸奴的好,不过仍旧摆手拒绝,“已经给绒宝请了民间的牲畜大夫,大夫说是给它餵多了,年纪也大了,就同人一样,年纪上来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
“你別担心,绒宝没什么大碍,哪用得著给它请太医?”
宋沛年没有多言,打算明天还是请太医给绒宝看看,毕竟孟若华是將绒宝当女儿养的。
孟若华此刻感觉一身轻鬆,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屋里的空气都没这么稀薄了。
她很喜欢此刻的感觉,好似回到了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仨嘮著家常。
再次寻找话题,只是孟若华话刚到嘴边,就听丫鬟通报导,“夫人,侯爷那边来人让大少爷去同老夫人用晚膳。”
刚打算吩咐丫鬟给孟若华和宋沛年准备晚膳的桂嬤嬤脚步一顿,忍不住偷摸朝老夫人的院子啐了一口。
死老太太坏得很,之前同样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对大少爷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现在看大少爷出息了,又知道是她的好大孙了。
呸!
桂嬤嬤完全忽视这其中还有林云儿和宋石松的因素在,满心满眼都是对那边的嘲讽。
孟若华脸上的笑不自觉缓缓收起,隨即又冲宋沛年扯出一抹笑,“年哥儿,快去吧。”
宋沛年欲言又止,最后轻嘆一声,起身行礼告辞,“明日我陪母亲用晚膳。”
孟若华看著宋沛年的背影缓缓离去,愁绪又忍不住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