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的冰冷墙壁依然贴著林麟的脊背,但那份刺骨的寒意却令他感到舒適。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尘的牛仔裤——一条他记忆中没有任何特色的,却是学生时代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裤子。
“难以置信。”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感受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至高天之海,而是向內挖掘,挖掘那具年轻身体里最深层的、属於“林麟”而非“阿克西玛斯”的记忆烙印。
记忆的碎片不再是令他痛苦的洪流,而是他可以主动翻阅的、蒙尘的档案。他“看”见了巷口那家早已关闭的文具店,老板是个总在听收音机的禿顶老头;“看”见了对面居民楼四层那户人家阳台上永远晾晒不完的被子;“看”见了不远处那个锈跡斑斑的绿色垃圾桶,以及旁边墙上那个褪色的、幼稚的卡通涂鸦……
每一个细节都与此刻眼前的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
这里,就是地球。
这里,就是他当年消失的那条小巷。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抄近路回家,却再也没有从出口出来过。
时间与空间,似乎在他被黄金王座吞噬並拋回的剧烈变动中,完成了一次诡异的闭环。
战锤宇宙的痛苦记忆,仿佛如同黄粱一梦。
但灵魂深处,那被黄金王座抽乾的剧痛,时时刻刻在提醒著他。
但这並不重要。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笼罩了他。並非喜悦,也非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於“落地”的踏实感。万年的征战、牺牲、痛苦与绝望,在此刻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已经是2012年了啊…”距离穿越已经过去了两年,他对当时的映象还停留在2010年——巨峡市即將举办世博会——
他抬起手,看著这双属於年轻学生的、略显苍白的手,一种鲜活而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那是属於“林麟”的情绪,是对平凡生活的细微期待和好奇,是对“未来”这个概念的重新感知。这种情绪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韧,像石缝里钻出的新芽,与他那永恆者浩瀚而冰冷的破碎记忆形成了奇异的共生。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廉价旅馆薄薄的窗帘照射进来。林麟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是绝对的清醒。他需要资源。
他的积蓄,那正揣在裤兜里的皮夹和其中的银行卡,是他与这个和平时代建立联繫的第一块敲门砖。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双眼微眯,通过山寨机——这古老的数据终端,查看著网际网路中的种种信息。不需要复杂的仪式,不需要接入埠,他那破碎但仍远超凡人的亚空间本质微微波动,其產生的微弱灵能涟漪便以一种这个宇宙物理法则允许的方式,渗入无处不在的无线信號网络之中。那並非暴力破解,而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暗示,如同在流水之中投入一颗精心打磨的石子,自然而然地改变其流向。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拿起那部大学开学前买的、最廉价的山寨智慧型手机。一条来自银行的简讯赫然在目:“您的帐户已解除异常状態,可正常使用。”
数据传输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他內心评价道,但目的已然达到。
自助取款机上,他看著屏幕上显示的数字:32,587.41元。这是他“前世”省吃俭用,勤工俭学攒下的全部积蓄。在万年之前,这是他孤身一人面对世界的底气。而在万年征战之后,这笔钱的意义已然不同——它是他重获“人间”身份的起点,是购买“营养”的初始资金。
<div>
租下一间狭小但乾净的一居室后,林麟那源自无数战场的不安全感开始本能地驱动他。失去力量,在这具脆弱的躯壳中,等同於將命运交予他人之手。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提升实力,是刻入他灵魂深处的本能。
但环境原始,资源匱乏。他冷静地规划出两条並行之路:
躯体的重锻。
他无需这个时代的粗糙健身术或原始激素刺激。他的记忆深处,封存著由他主导的,人类黄金时代最完美的人体发育蓝图,那是连帝皇都曾讚嘆的、近乎於艺术的基因表达科学。他引导著体內那微薄却精纯的灵能,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持续刺激著肌肉纤维、骨骼细胞、神经元朝著那个完美的模板缓慢而坚定地进化。这是一个需要持续投入巨大能量的过程。
本质的修復。
每晚,他沉入最深沉的冥想,意识向內审视。他的亚空间本质在黄金王座的摧残下支离破碎,如同破碎的星辰,沉降在至高天平静的海洋中。他耐心地引导著残存的碎片,尝试以他所能达成的完美身躯,进行艰难的重塑与温养。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但每一点微小的进展,都让他能掌控的灵能扩大一丝。
而身体的再发育,第一也是最迫切的需求,就是能量。海量的能量。
於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多了一个奇怪的食客。
林麟並不讲究排场,他只追求效率和能量。从街角的拉麵馆到商场的美食广场,从清晨的豆浆油条到深夜的烧烤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总是点得很多,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不只是普通食物,而是某种珍贵的回忆。
他吃得很香。
他的味蕾在灵能自发的调整下,能清晰地分辨出合成调味料与天然香料之间微妙的差异,能品出原始工业流水线上產出的食材与记忆中他曾在黄金年代食用过的,万千世界所上供的,最珍贵食品的差距。
但他依旧会吃得乾乾净净,盘子光洁得如同洗过。毕竟这是故乡的味道,就连过量的添加剂也有独特的风味。
这不仅是因为能量补充不容浪费,更深层的,是一种几乎本能的態度。他曾见过太多世界在战火中化为焦土,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块尸体淀粉而死去。食物,这份和平时代最普通的馈赠,对他而言,重若千钧。
他坐在嘈杂的小店里,听著周围人们谈论著工作、房价、学业和琐碎的烦恼,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面前的碗碟上,蒸腾起温暖的热气。他安静地吃著,眼睛舒適的眯起。体內灵能如涓涓细流,按照黄金时代的完美基因,缓慢地改造著这具躯体;意识深处,破碎的亚空间本质如同星辰碎片,在从未停止的冥想中微微发光,试图重新凝聚。
毁灭与新生,超凡与平凡,在此刻,在这喧闹的市井烟火气中,达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平衡。林麟知道,他的归乡之路,远比想像中漫长,但第一步,已然稳稳地踏在了这片故乡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