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陆吾,何人私闯禁地?”
低沉浑厚,带著金石摩擦般的声音,並无喜怒情绪,只有纯粹的威严与冰冷的审视,如同山岳倾轧,教人神魂俱震。
玄薇脸色更白,在这真正的上古神兽面前,她那接近飞升的修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须知陆吾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通天开明兽,它守护崑崙山千万载,神仙也好,妖魔也好,从来没有在它眼皮子底下偷溜进山过一个。
洪浩虽然也面色凝重,身体绷紧,眼中却並无多少恐慌害怕。
他经歷颇丰,各种传说中的神兽凶兽见识过不少,早已是见惯不惊。
不过他隱隱感觉,这陆吾与之前所遇的相柳,九婴那些凶兽的气息截然不同——那些是纯粹的混乱、暴虐、毁灭,而这陆吾,虽然同样凶威滔天,却似乎……更有脑子。
毕竟先自报名號,又询问来意,不像先前那些问三不问四上来便要打杀。
电光火石间,洪浩心中念头急转,原本摸著金砖的手又抽了回来。
迎著那对灯笼般的猩红巨目,抱了抱拳,“小人洪浩,见过陆吾尊神。这位是我娘子玄薇。我们只为前往麒麟崖一探究竟,绝无冒犯尊神,扰乱崑崙之意。今夜在此歇脚,实属无奈,惊扰尊神,还请恕罪。”
洪浩姿態放得很低,话说得也还算客气。毕竟跟这种存在动手,就算有金砖打底,恐也须费一番大力气。这玩意儿看起来可比之前遇见那些怪物硬实多了。
陆吾那庞大的人脸上,威严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麒麟崖?” 它声音中听不出喜怒,“那是玉清宫牢狱重地,岂是尔等凡俗可去之处?无论何因,擅闯崑崙,已是重罪。念你二人无知,即刻退出崑崙,不予追究。再进一步,神魂俱灭。”
语气虽平淡,却不容拒绝。
洪浩心头一沉,知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加上一路行来对所谓仙家规矩的鄙夷厌烦,此刻也被激了起来。
“尊神开口闭口『崑崙禁地』,『不可擅闯』。小子斗胆问一句,这崑崙山,屹立天地之间,自古有之,乃万山之祖,灵气所钟……但讲到底是人间地界,没错吧?”
陆吾猩红的眼眸微微闪动一下,似乎没料到这渺小的凡人不仅不惶恐退去,还敢反问。不过它没有回答,也未恼怒,只俯视洪浩。
洪浩指著石屋以及相邻的一片建筑,继续道:“尊神请看,这些石屋形制,既非庙宇,也非道观,它们虽古朴粗獷,却能瞧出生活端倪,分明是上古先民所留。”
他越说越快,胸中一股不平之气涌动:“由此可见,这崑崙是人间的一部分,凭什么后来者划个圈,立个规矩,就成了不许凡人踏足的禁地?仙家就该高居九天之上逍遥自在,为何还要占著这人间的山头,设下重重禁制,不许旁人靠近?这是何道理?”
洪浩的声音带著市井小民的直白与愤懣:“难道因为你拳头大,这自古就存在的崑崙山,就成了你家的后花园?那些比你们更早在此生息的上古先民又算什么,未开化的蛮人?”
“以小人之见,这崑崙是天地孕育的古老之地,不是阐教的私產,更不是天庭专属的禁苑……你们不过是鳩占鹊巢罢了?”
话音落下,石屋內一片死寂。
陆吾沉默了。
它那巨大人脸上,猩红眼眸微微眯起。它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释放更恐怖的威压,只是静静地注视著洪浩,那目光好像要穿透他的身躯,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良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上古先民……天地孕育……鳩占鹊巢……” 陆吾缓缓重复著这几个词,显见在回味其中的意思。
“凡人,你很大胆。” 陆吾的神念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也……很有趣。自吾镇守此山以来,无数岁月,见过无数的求仙问道者,擅闯寻宝者,误入迷途者……却从未有一人,如你这般,敢在吾面前说出这番话。”
它那巨大的虎躯微微动了动,九条粗壮的虎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带起灼热的气流。
“然,天地有道,时序更易。旧者逝,新者生。仙道乃天道一脉,天庭掌秩序纲常。崑崙灵秀,关乎天地气运,自当纳入秩序之中,由强者镇守,以免祸乱滋生,涂炭生灵。此乃天道演化,大势所趋,何来『鳩占鹊巢』之说?”
洪浩听明白了——陆吾承认崑崙的古老,承认先民的存在,但它更强调秩序与职责。
在它看来,后来的仙道天庭代表的是更高级的新秩序,接管並镇守崑崙是天道演化,理所应当。而它作为被赋予职责的镇守者,执行规则是天经地义。
莫法,道不同不相为谋,接下来就要各自为各自的道理比拳头了。
洪浩摇了摇头,长嘆一口:“我原本以为你会和那些傻大个有所不同,多少会听得进一些道理,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好……”
他一边讲,一边將手探入怀中,这次摸出的是那块金灿灿沉甸甸的金砖。毕竟陆吾这块头身板肉眼可见的壮硕厚实,青砖恐怕只能挠痒痒。
金砖入手,洪浩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普通平凡的男子,颇有暴发户风采。
洪浩拎著金砖,表情无比认真,“我知你职责在身,守护崑崙千万载,劳苦功高。但今日,我確有不得不去麒麟崖的理由。你我本无仇怨,何必非要动手,伤了和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砖,诚恳道:“我这砖头,虽然看著不起眼,但拍人……呃,拍神还是挺疼的。你何苦非要吃这一顿冤枉?不如就当没瞧见我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对大家都好,如何?”
玄薇瞧见过金砖威力,也柔声劝道:“陆吾尊神,我夫君並非危言耸听,还望三思。”
两口子一唱一和,暗戳戳竟有威胁之意。这也太没把上古神兽,当年和共工对战都五五开的陆吾放在眼里当回事了。
陆吾那双猩红的巨目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只疑自己听岔,不敢相信这螻蚁般的凡人竟敢如此劝说自己,隨即那错愕便化为了被彻底冒犯的熊熊怒火。
“哈哈哈哈……”低沉如闷雷般的笑声在群山震盪,带著无边怒意,“无知螻蚁,狂妄至极。竟想以这凡俗金砖,威胁於吾?汝可知吾乃先天神兽,神力通天,与天地同寿,汝手中之物,纵是仙家至宝,在吾眼中亦不过区区阿堵物而已。”
“昂——”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比之前更加狂暴。恐怖的声浪混杂著实质般的神力衝击,如同海啸般朝著石屋內的洪浩碾压而去。
这一回,陆吾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伴隨著怒吼,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只闪耀著冰冷金属光泽,大如房屋的巨爪,径直朝著洪浩和他手中的金砖,狠狠拍下。
这一爪,蕴含了陆吾的浩瀚神力,引动了周遭地脉之气,爪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空间凝固。玄薇只觉呼吸停滯,神魂欲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毁灭一切的巨爪落下。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爪,洪浩並无惧色,反被激起一抹凶狠戾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陆吾巨爪即將拍中洪浩的剎那——
洪浩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那块金砖,自下而上抡圆砸出。
那块金砖骤然爆发刺目的璀璨金光,金光之中,金砖的虚影迎风暴涨,对对直直与陆吾那拍落的巨爪,轰然相撞。
“咚——”
一声闷响,並非金铁交鸣,倒像重锤砸上了实心老牛皮。
陆吾拍落的巨爪猛地一顿,掌心传来剧痛,神力凝聚的护体罡气竟如热汤沃雪,被那金砖虚影拍得寸寸消融,露出底下厚实皮毛。更有一股灼热蛮横的异力钻入,搅得它气血一滯。
“嗯?” 陆吾惊怒交加,连忙低头瞧自己的爪子伤势,这结果大大超乎它的意料。
只不过,不待他反应过来,洪浩那边心念又动。
金砖虚影化为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著陆吾那张威严的人面额头,结结实实拍了下去。
变生肘腋,陆吾只觉眼前金光暴涨,隨即额角剧痛,脑瓜子嗡地一声,好似被不周山撞了个正著,神魂都晃了三晃。它那庞大的头颅被砸得向后一仰,额间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方正的砖印。
“吼——” 陆吾痛吼,羞怒攻心。可不等它反击,那金砖虚影便如狂风骤雨,携著风雷之声,劈头盖脸又砸了下来。
洪浩立定原地,心念催动间,那金砖虚影便如臂使指,灵动迅猛更胜飞剑。无数道凝实金光,绕著陆吾那山岳般的躯体,上下翻飞,专找痛处下手。
啪!一砖拍在鼻樑。
砰!一砖敲在后脑。
咚!一砖砸在腰眼。
咣!一砖正中尾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