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门槛高,高到把长安城的暑气都挡在了外头。
殿內灯火通明,儿臂粗的龙凤烛燃著,把金砖漫地的地面照得晃眼。
空气里飘著瑞脑香,但这雅致的味道压不住那股子烈酒和烤羊肉混在一起的燥热气。
丝竹管弦的声音其实不小,但在这一屋子武將的大嗓门底下,跟蚊子叫差不多。
叶凡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只剩一半的烤乳猪,但他没动筷子。手里捏著一把银刀,正慢条斯理地给一颗荔枝剥皮。
那是岭南刚进贡来的,用冰镇著,壳上还掛著水珠。
“尝尝。”
叶凡把剥好的荔枝递到身侧。
李丽质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髮挽了个流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三年没见,她眼角多了点细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气韵,反而更沉了。
她接过荔枝,没急著吃,而是拿帕子给叶凡擦了擦手上的黏汁。
“父皇看著呢。”李丽质声音很低,带著笑音。
“看就看唄。”叶凡把银刀往盘子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我是他女婿,给他闺女剥个荔枝,还需要写个摺子请奏?”
李丽质嗔了他一眼,把荔枝送进嘴里。
甜的。
一直甜到心坎里。
大殿另一头,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一群长安城的勛贵子弟,围成了一个圈。
圈中间,叶轻凰正一只脚踩在胡凳上,手里抓著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她身上那件郡主礼服早就被扯鬆了,露出一截缠著绷带的手腕。
“怎么著?不服?”
叶轻凰把羊骨头往桌上一拍,眼睛盯著对面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公爷。
“你说你那是宝马?那是驴!还是只阉驴!”
周围一阵鬨笑。
那小公爷涨红了脸,“郡主,那可是汗血……”
“汗个屁的血。”
叶轻凰打了个饱嗝,隨手把油乎乎的手在那个小公爷锦缎袍子上擦了擦。
“回头去我家马棚看看,什么叫踏雪追风。那才叫马,你那个,顶多算是个代步的牲口。”
小公爷看著衣服上的油印子,想哭又不敢哭。
王玄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著核桃。
剥好一个,就放在叶轻凰面前的小碟子里。
也不说话,就像是个没有脾气的影子。
“够了。”
叶轻凰看了满满一碟子核桃仁,皱了皱眉。
“我又不是松鼠。”
“解腻。”王玄策吐出两个字,手里动作没停。
叶轻凰撇了撇嘴,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就知道管我,跟我爹一个德行。”
上首,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这三年,他老得有点快。
鬍子里夹了不少银丝,眼袋也耷拉下来了。
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依然亮得嚇人。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薛礼身上。
“薛礼。”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大殿里静了一下。
薛礼正在被程咬金灌酒。
老程那只熊掌一样的手正拍著他的后背,听见皇上叫唤,薛礼身子一震,推开酒碗,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弯腰一礼。
“臣在。”
李世民看著这个站得笔直的將领。
“朕看了摺子。”
李世民摩挲著酒杯。
“你说杀了两万人,朕不意外。你说修了五百里路,朕也不意外。”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朕听说,如今昆明城的孩子,都会背《三字经》了?”
薛礼没抬头,声音沉稳:“回陛下,不仅会背,还会写。如今西南十二州,凡八岁孩童,皆能书汉字,行汉礼。”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大笑出声。
“这才是朕要的开疆拓土!”
他指著薛礼,目光却看向了那边正在啃羊腿的叶轻凰。
“听说,这还是昭华那个丫头教出来的?”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过去。
叶轻凰正要把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去,被这么一看,差点噎住。
她胡乱抹了把嘴,站起来,也没个正形,隨便拱了拱手。
“外公谬讚了。”
“那就是不想教书了?”李世民笑眯眯地问。
“不想了。”
叶轻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帮小崽子太笨,教他们认字,比杀人还累。”
大殿里响起一片笑声。
程咬金端著酒碗,大著嗓门喊:“这丫头隨根儿!像咱们武人!那是拿刀的手,拿什么笔桿子!”
尉迟恭也跟著起鬨:“就是!回头让俺家那小子跟你过两招,看看是你的虎头戟硬,还是他的马槊硬!”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酒香更浓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红光。
这是大唐最鼎盛的时候,名將如云,四海臣服。
西南平了,路通了,似乎天下再没什么能挡得住大唐的兵峰。
叶凡剥了第二颗荔枝,刚要送进嘴里。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