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
萧瑀正拿著一把剪刀,修剪一盆刚送来的迎客松。
“你是说,他把自己在蓝田县那帮学生都调来了?”
管家躬著身子站在一旁。
“是。一共三十號人,全是算帐的好手。听说半个时辰不到,就把贞观八年的帐理出来一半。”
咔嚓。
萧瑀剪掉了一根歪出来的枝杈。
“叶凡养了个好儿子。”
萧瑀放下剪刀,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
“这小子看著木訥,实则心里那股子狠劲隨他爹。知道咱们要用『量』压死他,他就用『人』来破局。”
“老爷,那咱们……”
“不急。”
萧瑀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还没封口的摺子。
“原本以为这一步用不上。”
他把摺子递给管家。
“把这个,混进接下来要送去內阁的帐册里。”
管家接过来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是“贞观十五年宫內用度明细”。
里面记的全是皇宫大內的私帐。
包括李世民赏赐给哪个嬪妃多少金银,哪个皇子又要了多少封地。
这种帐,是绝对不能查的。
谁查,谁就是窥探帝踪。
谁查,谁就是想拿皇帝的把柄。
这是死罪。
“告诉张远,送过去的时候別吭声。”
萧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叶长安不是喜欢查吗?不是喜欢算得清楚吗?”
“让他算。”
“算得越清楚,他在陛下那儿掛的號就越快。”
“这有些帐啊,是糊涂帐,也是催命符。”
……
夜深了。
內阁直房里点了十几盏灯,亮如白昼。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了一整天,这会儿终於稀疏了一些。
叶长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他面前已经堆了三摞整理好的新帐册,每一本都用硃笔勾画得清清楚楚。
“班头。”
一个叫王二狗的学生走了过来。
这人名字土,但算学天赋极高,是这批人里的组长。
他手里拿著一本有些发黑的册子,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叶长安放下手里的笔。
“这帐不对。”
王二狗把册子摊开,指著其中一行。
“这是贞观十二年,兵部拨给陇右道神武军驻地的马料开支。”
叶长安扫了一眼。
“怎么?”
“数目不对。”
王二狗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
“这里写著,拨发黑豆三万石,乾草五万捆。”
“但是这里……”
王二狗翻到后面几页。
“同期的运费结算,只有这一笔。按照大唐的车马脚力,运这些东西,至少需要五百辆大车。”
“但这帐上,只报销了一百辆车的损耗。”
叶长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这批粮草,根本没运过去?”
“不。”
王二狗摇了摇头。
“运过去了。神武军那边的接收回执我也翻到了,数量是对得上的。”
叶长安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东西到了,接收也对得上,那运力怎么会少这么多?
除非……
叶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除非这批东西,根本就不是从长安运过去的。
或者说。
这批黑豆和乾草,原本就在陇右道。
是有人在当地买的,或者是……抢的?
然后做了一份从长安发货的假帐,两头吃空餉?
“把这几年的兵部马政开支,全都找出来。”
叶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股子冷意。
“尤其是跟陇右、关內道有关的。”
“还有。”
叶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叶凡给他的。
“去把兵部现在的库房管事叫来。別走正门,让他走侧门,把脸蒙上。”
王二狗点了点头,刚要转身。
“等等。”
叶长安叫住他。
少年伸出手,翻开那本帐册的封皮。
在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那是一个“萧”字。
这是当时经手官员的私印。
萧瑀的侄子,萧锐。
叶长安看著那个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爹当年在太极殿上逼人吃生米时,一模一样。
“二狗。”
“在。”
“看来咱们不用熬夜了。”
叶长安合上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