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张队长的问题，叶卫东早有准备，打好了腹稿：“哦，我是听咱们运输队的工友们说的。原来我可真没看出来，那竟然不是咱们解放卡车。”

“哈哈哈……。那三辆车可是咱们厂的老功臣。当年咱们厂刚建厂，起初就是靠它们拉来了煤炭，拉来了砖灰，拉来了工具机，才一砖一瓦建成了咱们的车间。

不过，这车有30年了，保养也不到位。零配件也跟不上，可以说是透支严重，所以这两年补充的解放卡车多了以后，差不多就等著报废了……”

叶卫东从张队长的话里了解到，三辆吉斯150之所以还放在那儿吃灰，而没有拉走真成报废品。主要是因为有三辆车登记在册，厂里就有三辆车的供应指標。如果现在真报废了，新车又补不上来，对车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叶卫东一琢磨，这不就是所谓的吃空餉吗？没想到在国营厂的汽车运输队里，竟然在这个年代还存在这样的情况！真是开眼了。

当然这样做也不是没有缺点，既然厂里供应著三辆卡车，实际这三辆车又没有能力出勤。运输队就必须得靠其他26辆解放ca10更多的出勤来弥补其中的缺额。

这也让本来就处於超负荷连轴转的运输队，更多了一些疲劳和压力。没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其实这样报废车辆，暂时不往上报的情况，属於现实中大家都心知肚明，默认的一个潜规则。

目前来看，这三辆老吉斯150卡车，有文章可做。

张队长的车，是一辆70年出厂的解放ca10。这一辆车，除了张队长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替班司机，叫王大友。

张队长给叶卫东安排的工作，就是跟著王大友一块儿配合著检修车间，检修保养这辆刚去山西拉了一趟煤回来的卡车。

当然了，叶卫东的角色也就是拿块抹布拎个桶，递个扳手，端端茶。

不过，实际上他对解放ca10很了解，也知道这车怎么修，所以，哪怕只是打下手的活，也乾的有声有色。总能在合適的时机递上合適的东西，让检修车间的师傅，还有替班司机王大友都觉得今天这活儿乾的很顺手很顺心。

叶卫东收穫也不小，了解了实际的工作程序和流程，同时通过閒聊也知道了队里出车跑长途跑短途的一些具体情况。

比如这一次张队长领著车队去了山西阳泉，拉回来几卡车工业用煤，整整將近30吨。解放ca10载重也就是4吨，可见每辆车都有超载。

而且听王大友说，这一路上都是沙石路坑洼不平，关键是过太行山脉的时候，还有不少盘山公路和崎嶇的山道。

听他描绘的情景，让叶卫东都觉得有点儿汗毛直竖。这哪是工作呀，绝对是在玩命。

哪怕是像张队长，他们工资高，一天能拿上一两块钱，再加上出长途的补贴，一天一块，可是，冒这么大的风险，收益却这么小。確確实实让叶卫东体会到了什么叫热血奉献。

也难怪这几辆卡车回来会这么惨。

王大友从车盘底下钻出来，用黑乎乎沾满机油的毛巾擦了擦手，接过叶卫东及时递过来的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然后，叶卫东又一根“晋烟”递了过来。

“呦，你小子好东西还不少呢。”王大友边点著烟猛吸了一口边笑著打趣。

“师傅专门给我尝尝鲜。我倒是觉得这烟没咱们那香山好吸，劲太大有点冲。”

王大友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夹著香菸的手指轻轻点著叶卫东，大咧咧的说道：“你小子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司机，要学的还多著呢。最起码吸菸的习惯上就得慢慢的適应。

咱们当卡车司机可不是一件容易乾的活。

就拿这一趟跑阳泉来说，这一路多是砂石路、土路。咱们这一路上可没少耽误功夫，长途顛簸再加上车拉的多，很容易造成钢板弹簧断裂、车桥变形，若未及时发现继续行驶，会引发轮胎爆胎、传动轴脱落，严重时导致发动机支架断裂，那样的话，车辆可能就要大修。所以，这一路上咱们是走走停停，时不时的都得钻上钻下的检查容易损伤的地方。

那才叫提心弔胆，连著两天三夜一个好觉都没睡，这一回来还閒不住，还得先把这车给伺候好，人才能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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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友又伸手要过去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咂巴著嘴又接著说：“这一趟还是运气好，没出现什么意外事故和危急情况，总算是平平安安。

上一次，咱们一辆车就碰上了山区路段发生山体落石，正好砸中了货箱，导致车身结构严重损坏。就差一点啊，就砸中了驾驶室……”

王大友一脸的唏嘘，明显能看出来说话的时候同理心很强，颇有点后怕不已。

等他把一根烟抽完，把烟屁股扔在脚底下踩灭，抬头看见旁边的叶卫东在那儿愣愣出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然后伸手拍了拍叶卫东的肩膀头：“小年轻，想握方向盘，勤快干活。你要是怕了，劝你还是赶紧跟张队长反映反映，去检修车间干修理工算了。哈哈哈哈……”

叶卫东回过神来，看了看正得意扬头大笑的王大友，心想，这老小子这么热心的介绍情况，果然目的不单纯。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嚇嚇老子。真要被他给嚇住了，说不定就可能知难而退，他就能在旁边等著看热闹。

这老小子也不是个好鸟！叶卫东刚才听他介绍的那么详细热情，还以为是个好人呢。现在，叶卫东越来越感受到这机械厂运输队里內卷的真厉害。

工友之间互相帮助团结友爱的情况肯定会有，但是，为了爭取有限的资源，互相拆台挖坑，估计才是主旋律！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只是梦想！我好不好不知道，你绝对不能好，才是最好！

这样的生活，完全不是叶卫东原来想像中舒舒服服躺平吃大锅饭的幸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