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北八条35號院的东厢房，窗纸被九月末的晚风掀得轻轻晃。老苏把铝锅从煤炉上端下来时，腾起的热气裹著肉香，一下漫满了小半间屋。

墙上的weiren像擦得鋥亮，底下的小方桌上，搪瓷盘里的红烧肉正颤巍巍地冒著油泡，旁边摆著嫩黄的鸡蛋羹，撒了点切碎的葱花……，这是老苏特意跟粮店的老王费心巴力换的鸡蛋票，今儿一早去买过来的鸡蛋。

“凤琴，你慢著点，你好好歇著，就別跟著忙活了，我一个人就行！。”老苏用围裙擦著手，把夏凤琴往炕沿上扶。

夏凤琴穿的蓝布褂子是老苏前儿刚改的，领口收了半寸，正合她病后显瘦的身型。她笑著摆手，眼睛却瞟向灶台：“看你这肉燉的，比胡同口国营饭店的还香，小荷准得抢著吃。”

话音刚落，夏小荷就从另一间屋子窜了过来，像极了闻见腥味的小猫。满头的头髮半散著，辫子只编了一半，手里还攥著谢雨菲的马尾辫绳。

“爸！我要吃那块带皮的！”苏小荷蹦到桌边，被老苏轻轻拍了下手背：“没规矩，等你雨菲姐过来再动筷子。”

谢雨菲刚才正在她们住的那间屋里给小荷梳头，发梢別著朵用红绒线扎的小花。

她走过来时，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手里还拿著个叠得整齐的蓝布包：“苏叔，这是我给小荷缝的鞋垫，用的是您上次给的碎布，软和。”

老苏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密得像他纳的鞋底，心里热乎：“你这手艺，比缝纫社的大姨还强，到了密云要是缝衣服，准没人比得过你。”

提到密云，屋里的热闹劲稍缓了些。小方桌摆开，四副碗筷摆得齐整，老苏给夏凤琴盛了碗玉米糝粥，又往谢雨菲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再过几天就要去密云劳动，到了那边挣工分，没力气可不行。”

谢雨菲扒拉著碗里的肉，小声说：“苏叔，我们去天安门拍照，广场上全是和我一样的年轻人。我还跟著喊了口號，嗓子都哑了。”

苏小荷凑过来：“姐，我觉得你是那天照相的所有女青年里最漂亮的？哎，到时候，你能给我带些山里的野枣吗？”

谢雨菲笑著看了苏小荷一眼，“我才不是最漂亮的，我们家的小荷妹妹才是最好看的。至於野山枣，呵呵，那得看心情，看你的表现嘍！”

挨著坐的姐妹两个，嘻嘻哈哈的笑著打闹了起来。老苏和夏凤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的欣慰。

过了一会儿，夏凤琴握著谢雨菲的手，指腹摸著她手腕细得硌人的骨头，眼圈有点红：“到了那边別省著，你苏叔专门给你做了新衣服，別不捨得穿，被子也给你新续了棉花，晚上睡觉一定得盖好。要是心口疼，就吃我给你装的丹参片，別忘了按时吃。”

谢雨菲点头，把碗里的鸡蛋羹舀了一勺给苏小荷：“小荷乖，姐回来给你带野枣，还教你编草蚂蚱。”

老苏看夏凤琴眼角有泪，赶紧岔开话：“我跟缝纫社的老李打听了，雨飞他们去的这个生產队，离公社卫生院近，真要是不舒服，找医生也方便。我这段时间，想想办法，再多攒点红糖，到时候经常托人给雨菲捎过去，泡水喝能暖身子。”

他说著，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叠得平平整整的五块钱：“这些钱，雨菲拿著，別让別人知道，自己留著应急。”

夏凤琴按住他的手：“你这是干啥？他身上带的够了，別给孩子这么多。”老苏却把钱塞到雨菲兜里：“凤琴，你不懂，孩子在外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我这月做了三套中山装，缝纫社除了那些零碎东西外，还接了劳动服的活儿，挣的比前两个月要多一点，够用。”

苏小荷突然放下筷子，跑到隔壁房间，再回来，怀里抱了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毛票，还有几颗奶糖和水果糖。

她把盒子塞到谢雨菲手里：“姐，这些是我给你的，这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糖，还是卫东哥给我买的。你带著，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甜！”

谢雨菲看著盒子里的钱和糖，眼眶一下红了，不过她马上掩饰住，笑著说：“小荷，好好在家等我回来。这些你留著，我用不著。我知道你爱吃奶糖，以后姐也给你买……。”

煤炉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把屋里的影子晃了晃。

老苏给夏凤琴舀了勺鸡蛋羹，又给谢雨菲添了块肉，自己却扒拉著碗里的玉米糝，看著眼前的人：“咱们这一家子，虽说刚凑到一块儿，但是一定要互相珍惜，好好过日子。凤琴你好好养身体，雨菲到了那边好好干，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小荷你既然不打算上学了，就跟著我去缝纫社学做衣服吧。”

夏凤琴望著老苏鬢角的白霜，伸手给他拨了拨：“你也別太累，缝纫社的活再忙，还是身体更重要。以后等我身体好点，我在家把饭做好，给你和小荷送饭。”

苏小荷吃得满嘴是油，夏凤琴拿帕子给她擦嘴，谢雨菲帮著收拾碗筷。

老苏坐在炕边，看著这一屋的烟火气，突然觉得，这东厢房比他以前住的正房舒服多了……，不是因为屋顶更高，房子更宽敞，而是因为屋里有了说话的人，桌上有了可口的饭，简简单单几句话，平平淡淡的味道，就能让这间简陋的小屋子充满了温馨和甜蜜。

这才是过日子呀！

“对了凤琴，”老苏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要自己动手再给这俩闺女每人做一身衣裳，布票我给你攒著呢，就等你身子好些。”

夏凤琴笑著点头：“我这身子就这样，哪有好的时候啊？不用太担心，不耽误做衣服。到时候她们俩別嫌我手艺差，我可不能跟你比。”

说话的语气很轻鬆，但是，她的笑容里，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忧虑和遗憾。慢慢笑容从脸上散去，紧紧抿著嘴唇，习惯性的用手捂在了自己的左胸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