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主席宣布:“下面,有请亚瑟·柯林斯先生,为我们陈述他的观点。”
瞬间,整个大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默默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在如潮掌声的余波中,亚瑟站起了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沮丧,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平静的微笑,然后迈著平稳的步子,走向那个小小的讲台。
他站定在讲台后,先是环视了一圈大厅,直到雷鸣掌声的余波彻底平息,他开口了。
“各位,在开始我的陈述之前,”
他说,“我想先给各位讲一个简短的故事。”
这个开场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厅里响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巴顿教授更是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孩童般的、不入流的把戏。
,但出於风度,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亚瑟可以提问。
亚瑟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从前,有一位非常富有的贵族。他为自己宏伟的庄园而自豪,尤其自豪於他书房那扇由名匠打造的、雕刻著精美花纹的橡木大门。他认为这扇门是艺术品,是身份的象徵。与之相比,他极其鄙视门上那个小小的、黄铜打造的钥匙孔。他觉得它又小又丑,是一个破坏了整体美感的、粗鄙的瑕疵。”
他的敘述不疾不徐,仿佛在自家的壁炉前讲著睡前故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这种独特的节奏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听了下去。
“然而,有一天深夜,庄园里燃起了大火。浓烟堵住了所有的通道,当这位贵族惊慌失措地跑到他心爱的橡木大门前时,他发现大门因为高温而变形,已经无法打开了。火焰越来越近,他被困在了书房里,陷入了绝望。”
亚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就在那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他一直鄙视的瑕疵。他扑到门边,將眼睛凑向那个小小的、黄铜的钥匙孔。透过它,他第一次看清了门外的真相——走廊已经被火焰吞噬,从大门逃生已无可能。但他也看到了,书房另一侧的窗户下,火势尚小,那才是唯一的生路。最终,他从窗户逃了出去,保住了性命。”
故事讲完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还在回味这个简单的、却又意味深长的故事。
亚瑟这才將目光转向巴顿教授,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芒:“教授先生,您刚才为我们描绘了一座文学的圣殿,一座由崇高与美德筑起的高墙。您捍卫它的纯洁,这值得尊敬。”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您似乎忘了,对於高墙之外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首先需要的,不是仰望您那扇紧闭的、雕刻著精美花纹的大门,而是一个能让他们窥见墙內世界真相的——钥匙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讲台。
“我所倡导的,被您称之为『精神鸦片』的大眾小说,正是这样一个钥匙孔。它或许不够崇高,不够精美,甚至有些粗鄙。但它用一种最直白、最易懂的方式,让一个普通的、辛劳了一天的工人,一个对法律条文一无所知的学徒,一个被困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家庭主妇,得以窥见这个复杂世界的某些基本法则。”
“透过这个钥匙孔,他们能看到什么?”
“他们能看到一个精心策划的罪案,是如何被严谨的逻辑所击破的。他们能学到,看似无关的线索,背后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关联。他们能明白,一个微小的谎言,最终会如何导致整个大厦的崩塌。他们能理解,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一个拥有智慧和决心的人,永远有希望將它追回!”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大家恐惧的,真的是大眾会因为这些故事而变得『愚钝』吗?不,教授先生,恕我直言,您和您所代表的观点,恐惧的恰恰相反。你们真正恐惧的,是大眾將通过这些『钥匙孔』,学会独立思考!是他们將不再盲目地崇拜那些所谓『崇高』的、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艺术,而是开始用自己的逻辑,去审视、去分析、去质疑这个真实的世界!”
“——墙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堵墙,保护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仅仅是住在花园里的人?“
这一击,精准而致命。他没有攻击巴顿的人格,却彻底摧毁了他立论的道德制高点。
巴顿教授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苍白。
亚瑟最后做出了总结,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所以,今天我们辩论的核心,不是文学应该选择『崇高』还是『通俗』。而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是应该为民眾建起一座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密不透风的高墙;还是应该为他们留下无数个虽然微小、却能让他们亲眼看清世界的钥匙孔?”
“我的选择是后者。因为我相信,启迪民智的最好方式,不是告诉他们应该看什么,而是让他们拥有观看的能力。谢谢各位。”
他讲完了。
没有鞠躬,只是平静地走下讲台。
整个“標准俱乐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为巴顿教授而响起的雷鸣掌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充满了震撼与思考的沉默。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亚瑟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