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山野,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呈现出一种热烈而沉静的美。他们並未选择御空飞行或藉助传送阵,而是如同真正的踏青旅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徒步而行。梁砚星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韵律上。林晓月跟在他身侧稍后,像只出笼的云雀,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山路两旁,枫树如火,银杏似金,间或夹杂著些依旧苍翠的松柏,色彩斑斕,层次分明。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椏,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枯萎前最后的浓烈气息与泥土的芬芳。偶尔有熟透的野果从枝头坠落,“噗”一声没入厚厚的落叶中,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羽毛艷丽的不知名山雀。
“哇!琉璃姐姐你看,那棵树的叶子红得像燃烧一样!”林晓月指著远处一片尤其绚烂的枫林,兴奋地回头喊道,脸颊因行走和兴奋泛著健康的红晕。她时而会跑去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叶,小心地吹掉上面的灰尘,宝贝似的收起来;时而又会被一丛掛著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吸引,好奇地询问那是否能吃。
琉璃跟在她身后,依旧保持著观测者的姿態,但回应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目標植物:鸡爪槭,秋季叶片富含花青素,呈现红色。其果实名为『槭铃果』,味涩,微毒,不建议食用。”她看著林晓月瞬间垮下的小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其形態对称,色彩饱和度极高,视觉观赏性评估为优。”
林晓月噗嗤一笑,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琉璃大学究!我就看看,不吃!”她发现,琉璃虽然还是那么“较真”,但似乎没那么不近人情了?
途中,他们遇到一队赶著驮兽的商旅,沉重的货物压在驮兽背上,商人们脸上带著风霜与疲惫,却也洋溢著即將抵达目的地的期盼。林晓月看著那些被鞭策前行的驮兽,眼中流露出不忍,小声嘟囔:“它们好辛苦啊!”
琉璃则冷静地分析:“驮兽,耐力型低阶妖兽,负重能力强。商队利用其特性进行物资运输,是修真界基础物流环节之一。效率与成本权衡下的选择。”
“可是?”林晓月还想说什么,看著琉璃那纯粹理性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她明白琉璃说的有道理,但心里那份感性的柔软,却无法轻易被道理说服。
走在前面的梁砚星將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並未插言,只是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人性的复杂,本就包含了理性权衡与感性怜悯,能看到琉璃开始“记录”这种矛盾,本身便是进展。
隨著愈发深入人跡罕至的山林,周遭的灵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而原始,景色愈发雄奇险峻。巨大的古木盘根错节,藤蔓缠绕,远处传来隱隱的瀑布轰鸣声。林晓月虽然体力不错,但毕竟是凡胎初涉修行,连续行走也开始有些气喘吁吁,额角见了细汗。
她看著前方梁砚星那依旧轻鬆自如、仿佛与这山野融为一体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气息均匀、显然游刃有余的琉璃,心里那股想要变强的念头,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开始疯狂滋长。她不想每次都只能被保护,不想连跟上他们的脚步都如此吃力。
“琉璃姐姐,”她擦了擦汗,凑到琉璃身边,声音带著好奇与渴望,“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境界啊,神通啊,都是什么?”
琉璃闻言,冰晶般的眸子转向她,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价值。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在山风中响起,开始以一种系统而严谨的方式,为林晓月勾勒出修真之路的宏观图景:
“修行,本质乃生命层次的跃迁,认知维度的拓展,以及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与运用。主流体系,以『纹路感应道』为基础,共分五大境界。”
“启纹:感应天地灵气,引导其淬炼肉身,开启自身与天地纹路的初步共鸣,奠定道基。”
“绘形:灵力凝聚,於体內勾勒属於自身的『道纹』雏形,可初步施展低阶法术,御物飞行。”
“注灵:道纹稳固,灵力如溪流匯海,神识初生,可深入干涉物质纹路,炼製法器,施展更强神通。”
“法典:凝聚自身『道法典章』,对某一类法则纹路拥有较高权限与理解,可呼风唤雨,初步触及空间奥秘。”
“化道:与道合真,自身便是行走的法则,言出法隨,一念天地变,此乃传说之境,非寻常可企及。”
她的话语清晰而冰冷,如同在宣读某种客观存在的物理定律。林晓月听得似懂非懂,但“御物飞行”、“呼风唤雨”、“言出法隨”这些词汇,依旧让她心驰神往,大眼睛里充满了憧憬。
“那神通呢?”她追问道。
“神通,乃法则纹路的具体应用。”琉璃继续解释,如同一位最耐心的(毫无感情的)导师,“譬如御剑,乃是以自身灵力纹路与剑器材质纹路、以及『锋锐』、『疾速』等基础法则纹路產生共鸣与驱动。譬如火球术,是引动天地间『燃烧』、『爆裂』等纹路,以自身灵力为引,凝聚显化。”
她试图用最本质的“纹路”理论,来解释那些在凡人看来玄之又玄的手段。林晓月努力理解著,虽然觉得有些抽象,但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然而,就在琉璃以绝对的理性阐述著这些修行常识时,她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清晰地浮现出礪剑台上的那一幕。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纹路感应”或“道法典章”能够解释的景象。那只是一缕神念,跨越万里虚空,无视剑阁森严的壁垒与师尊那足以冻结神魂的寂灭剑意,以一种温和却绝对强势的姿態降临。那乳白色的星辉,並非简单的灵力凝聚,它更古老,更本源,仿佛直接源於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本身,带著一种包容万象、却又超然其上的意味。
那力量,並非“驱动”纹路,也非“共鸣”於纹路,倒更像是以一种更高的权限,在“阅读”、“理解”,乃至“定义”周围的纹路?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琉璃的“七彩琉璃心”,带来一阵连她自己都感到战慄的震撼。她无法用任何现有的修行理论去框架梁砚星的力量。那已经超出了“境界”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质的差异?就如同螻蚁无法理解人类建造城市的伟力,她发现自己现有的认知模型,在试图解析梁砚星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冰封的容顏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倒映著秋日山景的眸子里,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复杂方式奔涌、碰撞、试图构建新的分析路径,却一次次徒劳无功。那种深植於心的、源於绝对理性的震撼与困惑,让她对“修行”二字的理解,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浩瀚、也更未知领域的大门。
林晓月並未察觉到琉璃內心的波澜,她只是沉浸在琉璃描绘的修行画卷中,虽然许多地方听不懂,但那种探索世界奥秘、掌握自身命运的可能性,让她心潮澎湃。她看著前方梁砚星那仿佛能扛起一切、却又带著孤寂的背影,心中那份想要变强的渴望,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坚定。
她不想只是被保护。她想有一天,也能像琉璃那样,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她更想有一天,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不再是他的拖累,而是能真正地……与他並肩,走过更多这样的山野,看遍四季风景,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荆棘。
这份懵懂却坚韧的信念,如同悄然扎根的藤蔓,在她心中蔓延生长。秋日的山风带著凉意吹过,却吹不灭她眼中那簇越来越亮的、名为“追寻”的火光。
山野论道,各有所得。琉璃巩固著认知,亦触碰到了认知的边界;林晓月窥见了前路的浩瀚,也坚定了脚下的方向。而走在最前的梁砚星,虽未回头,却仿佛感知到了身后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向上的气息,在那片绚烂的秋色中,悄然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