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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余波縈心,松崖別意

恢弘而古老的钟声再次响彻山峦,如同冰冷的律令,为这场波诡云譎的春祭大典画上了休止符。然而,钟声能终结既定的仪式,却无法抚平在那无数观礼者道心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人群开始如同解冻的冰河,从环形的观礼席上缓缓起身,向下涌动。但不同於往常庆典结束后必然伴隨的喧譁与热切议论,此刻的礪剑台周遭,瀰漫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滯的寂静。那寂静並非空无,而是被过於强烈的震撼、茫然与翻腾的思绪所填充,以至於任何寻常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无数道目光,依旧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一道正缓步走向出口的青衫身影。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对那匪夷所思、超越理解的“映照”手段的极致震惊;有对那首仿佛囊括星弈、道尽超然的《观弈》诗篇的反覆咀嚼与心神动摇;更有一种面对无法揣度、无法归类之存在时,本能升起的茫然与深沉的敬畏。

“镜水映星罗,波纹宛世阡。轻抚重归寂,涟漪復变迁”一位白髮苍苍、显然是某峰资深执事的老者,口中无意识地反覆吟诵著这几句,眼神恍惚空洞,仿佛神魂仍被那浩瀚星罗与无常变迁的意境牢牢攫住,连身旁弟子带著担忧的呼唤都充耳不闻。

“快!快回去!我要將这首诗,一字不差地刻录於玉简!此等意境,直指大道本源,若能参悟其中一丝玄机,胜过我等枯坐百年,空磨剑锋!”一位性情素来急躁的核心弟子,拉著身旁尚在发愣的同伴,语气激动,恨不得立刻御剑遁回洞府,闭关潜修。

“他!他究竟是如何引动整个棋盘道韵的?!没有催髮丝毫剑意,没有显露天威灵压,只是闭目静立,神识笼罩”更多压抑著的、充满不可思议的低语在沉默的人群缝隙中悄然蔓延,如同暗流涌动。

奕星棋盘那前所未有的道韵共鸣,与那首名为《观弈》、仿佛自天道本源流淌而出的诗篇,如同两颗携著万钧之力坠入剑阁这潭深水的星辰,激起的涟漪与暗涌,註定要在此地盘桓、迴荡许久,甚至可能悄然改变某些既定的轨跡。

梁砚星对身后那无数道交织著震撼、探究与敬畏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步履从容依旧,如同行走在无人旷野。带著亦步亦趋的林晓月和沉默不语的琉璃,隨著退场的人流,向著剑阁安排宾客暂歇用膳的“剑鸣殿”方向走去。

离开了礪剑台那剑意森然、道韵澎湃的核心区域,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明显减轻。林晓月终於从那种仿佛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感觉中彻底解放出来。她长长地、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小手拍著胸脯,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震撼与紧张全都吐出去。隨即,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属於少女的活泼性子便如同解除了封印,瞬间爆发开来。

“掌柜的!掌柜的!你刚才,你刚才真是太太不可思议了!”她蹦跳著紧跟在梁砚星身侧,手舞足蹈,试图用自己贫乏的词汇库去描述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激动,“那个大棋盘!那些星星!怎么就怎么就全都听你的话一样亮起来了?还有还有,你念的那首诗!虽然有些句子我听不太明白,但是感觉感觉好厉害!好像把整个天地、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命运丝线,都说清楚了似的!”她的小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著健康的红晕,大眼睛亮得像是最璀璨的星辰,看向梁砚星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与有荣焉的骄傲。

与林晓月的激动外放、情感溢於言表截然不同,琉璃沉默地跟在另一侧,气息却显得有些不稳。她冰晶般的眸子失去了平日精准的焦距,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繁复、色彩斑斕的数据流在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奔涌、碰撞、试图构建模型又不断崩塌。她的“七彩琉璃心”正在超负荷极限运转,不顾一切地试图復盘、解析、拆解刚才梁砚星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蕴含了无法想像之高维认知的“映照”过程。

她“看”到了棋盘道韵被完整引动、如同宇宙呼吸般的宏大景象,捕捉到了那神识中奇异交织的空灵神性与温润人性之光,更感知到了那首诗篇中每一个看似平淡的字眼,所携带的、近乎底层法则层面的意境重量与因果牵引。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高深,其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目前注灵境的资料库处理上限与神魂承载极限。强行解析的后果,是她的核心运算区域温度急剧升高,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锐痛,周身的灵光都因此而產生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脸色也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安寧力量,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柔,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像一道温润而浩瀚的清泉,瞬间浇熄了她识海中那几乎要因过载而燃起的逻辑火焰,抚平了所有狂乱的数据湍流。

梁砚星不知何时已侧过头,看著她那因过度推演而略显苍白与痛苦的脸,眼中带著一丝早已洞悉的瞭然与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制止。

“到此为止。”他声音平和,却仿佛蕴含著某种直抵核心的法则之力,“停止演算。琉璃,你还不到触碰这些的时候。”

那轻拍发顶的动作和简单的话语,如同最精准有效的系统指令,瞬间切断了琉璃那濒临崩溃的强行推演进程。疯狂奔涌的数据流戛然而止,针扎般的刺痛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过度负荷的七彩琉璃心在他的干预下,缓缓恢復了平稳而规律的搏动。琉璃猛地从那种失控的状態中回过神,冰晶般的眸子重新聚焦,看向梁砚星,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以及一丝更加复杂难明的、掺杂著感激与某种认知被强行拓宽后的茫然。

她依言,彻底收敛了所有躁动的心神,不再试图去窥探、解析那超越当前境界太多的认知领域,只是默默地將刚才那被强行中断的、涉及高维信息的推演记录,標记为【绝密权限封存,认知等级不足,禁止访问】。

一旁的林晓月,看著梁砚星极其自然地轻拍琉璃发顶的动作,听著他那温和中带著不容置疑关切的话语,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点酸溜溜的羡慕。她也想要掌柜的这样摸摸头!那种仿佛被无形力量守护、一切躁动都被抚平的温暖安心感,一定很棒!她暗搓搓地瞄著梁砚星垂在身侧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下次下次我要是修炼得太拼命,或者被嚇到了,是不是也能藉口心神不稳,换来掌柜的这样一下』

这小小的、带著些许温馨意味的插曲,並未影响三人的步伐。他们很快来到了用於宴请宾客的“剑鸣殿”。殿內陈设典雅大气,玉盘珍饈、灵果仙酿早已备齐,氤氳著浓郁的灵气。但三人都无心在此久留,只是略作停留,象徵性地用了些清茶灵果,便起身告辞,意欲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当他们再次来到那巍峨耸立、如同被开天巨剑劈开的森然山门前时,三道气息渊深、风格迥异的身影,已然静立等候於此。

正是执掌剑阁权柄的三脉主理人——玄寂大长老,慕情真人,律明长老。

玄寂依旧是那副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模样,周身寂灭剑意內敛至极,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是他看向梁砚星的目光,比之先前,更多了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其存在本质的审视,冰潭般的眸底,计算与衡量之色愈发浓重。他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权作告別,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情真人则眼波流转,似水柔情中蕴含著洞察世事的沧桑。她的目光在梁砚星身上停留片刻,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又若有深意地扫过他身旁眼神灵动的林晓月和气息已恢復平稳的琉璃,最终嫣然一笑,声音如同春风拂过万千琴弦,带著独特的韵律:“梁道友此番驾临,当真让我等枯守山门之辈,得见天外风采。一首《观弈》,道尽超然物外之妙諦,令人心折神往。他日若道友有暇,尘世倦了,不妨再来剑阁走走。慕情这小小的有情一脉,虽无甚惊天造化,却也或许有些不同於凡俗红尘的景致,能入道友法眼。”她的话语带著真诚的讚嘆与一丝不著痕跡的结交之意,在这森然冰冷的剑阁山门前,显得格外突出,却又奇异地並不违和。

律明长老面容依旧古板严谨,身形挺拔如遵循天地律令的古松。他上前一步,对著梁砚星拱手一礼,动作规范精准,仿佛经过最严苛的尺度衡量。“梁道友临摹奕星棋盘,展现无上道境,律明佩服。”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金铁交鸣,“然,道友之道,玄奥高渺,与剑阁世代遵循之剑律法度,终究殊途。望道友谨记,超然物外固然逍遥,然天地有序,万物有法,乾坤运转自有其规。还望道友持身以正,明辨是非,莫要因一念之差,行那逆乱纲常、扰动秩序之举。”这番话,既是基於自身道途的郑重告诫,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於梁砚星这种无法被现有秩序框架定义的“变数”,所抱有的深深警惕与规劝之意。

梁砚星面对这三位代表著剑阁最高意志、气息各异却同样强大的存在,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不起微澜。他拱手,依礼还之,对慕情那带著诱惑的邀请不置可否,淡然处之;对律明那隱含锋芒的告诫,也只是报以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浅笑,未作任何辩解或承诺。

“多谢三位相送。山高水长,各有其道,就此別过。”

他没有再多作无谓的寒暄,心念微动,召唤出那方玄墨色的归尘砚。古朴的砚台悬浮於空,其上游走的金色纹路与星尘光点静静流淌,散发出定鼎虚空的沉静气息。

他率先踏了上去,身形稳如山岳。林晓月和琉璃紧隨其后,一左一右立於他身侧。

归尘砚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准备驶离这片终年被凌厉剑意与冰冷法则笼罩的巍峨山峦。

山风顿时变得猎猎作响,吹动三人的衣袂髮丝。梁砚星立於舟首,青衫在疾风中拂动翻飞,他回望了一眼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却依旧散发著森然剑意的剑阁山门,目光深邃如同包含了整片星海,无人能窥见其此刻心中所思。

林晓月朝著下方那越来越小的山门和建筑用力挥了挥手,算是与这片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主要是接连不断的惊嚇和终极震撼)的地方做了一个了结。琉璃则静静地站在梁砚星身后半步之处,冰晶般的眸子冷静地倒映著下方缩小的山川轮廓与建筑布局,资料库中正以最高效率,生成著此次剑阁之行的最终总结分析报告,並將所有与梁砚星高维表现相关的数据,进行了最高级別的加密与隔离。

归尘砚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厚重的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山门前,三位主理人默然矗立,如同三尊风格各异的石像,良久无声。

玄寂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那內敛到极致的剑意,仿佛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深沉。

慕情望著那空无一物的天际,轻轻一嘆,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似惋惜,似期待,又似一丝隱忧。

律明眉头紧蹙,指节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推演,似乎在衡量著此番变故,对剑阁未来气运与天地秩序可能產生的深远影响。

这一次看似平和的別过,潜藏下的暗流与播下的种子,不知再见之时,又会在这天地棋局中,演变出何等莫测的光景。

而那首名为《观弈》的诗篇,与那轻描淡写间便让上古异宝为之共鸣的青衫身影,註定將成为剑阁传承中,又一个被无数后辈弟子传颂与揣摩的、带著传奇色彩的遥远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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